老刘头嘿嘿一笑:“既然双拳难敌四手,那就别用拳了。”
项山听了这话心头一动,再看看老刘头,只见他那双平时浑浊不清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睿智光芒。项山说:“刘大爷,你教我个办法,怎么样人少的能打过人多的?”老刘头嘿嘿笑道:“别急,爷爷一会儿送你个东西,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老刘头随手拿起一把扫地的扫帚,说:“小爷们儿,你看这是什么?”项山说:“扫帚。”老刘头说:“不对,这是武器,人少打人多时用的武器。”项山微嗔道:“刘大爷和我开玩笑?”老刘头说:“不是玩笑,你这么看是扫帚,你再这么看看,它是什么?”老刘头手一使劲,把扫帚头折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扫帚杆,老刘头又问:“这是什么?”项山有点明白了,说:“变成棍子了。”老刘头说:“棍子是武器不?”项山说:“是。”老刘头说:“算是,但不是厉害的武器,还得再雕琢雕琢。”老刘头将扫帚杆的一头拿在手里,从怀里摸出把锈蚀斑斑的小刀子,“嚓嚓”几下,把杆头削出个三角形的尖头来,又问项山:“这是啥?”项山说:“像是枪。”老刘头点头道:“对了,没有尖是棍,有了尖是枪,你有枪在手,就不怕他们人多了。”
项山心悦诚服,说道:“刘大爷,原来一杆枪里有这么多说法,怪不得说书人讲的评书里,厉害的大将都使枪。”老刘头说:“天下武器虽多,能把五行都包括进去的只有枪,算了算,能和枪匹配的,也就只有关老爷使的那个青龙偃月刀了。”项山说:“噢?那刀里有什么?”老刘头说:“枪是龙,刀是凤,枪是金木水火土,刀是天地君亲师。”项山说:“刘大爷再讲讲这是怎么回事!”老刘头却摇头道:“贪多嚼不烂,你今天能把枪的事整明白,就不错了,刀的事下回再说。”
老刘头轻轻比画一下扫把棍枪,又说道:“曾大全他们人多,那是因为欺负你手无寸铁,你有兵器之王在手,他们冲上来一个,你就刺倒一个,连着刺倒那么两三个,就没人敢往上冲了。”项山挠挠脑袋说:“怎么刺?我也没学过啊,曾老全就教过我们打长拳。”老刘头说:“想学吗?我教你啊。小爷们儿,看清楚了,就这么刺。”老刘头轻轻抖抖棍枪,一直佝偻的身子突然绷得笔直,像是个皮筋被拉到了极限,只见他渊渟岳峙,腰身如椽,一扫刚才积弱不堪之态,口中发出一声轻喝,枪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的弧线,如风似电,直刺过来,项山只觉得脸前一凉,还没有任何反应,那枪尖就带着风声在他脖颈前两厘米处倏然停住,枪尖伸得笔直,晃也不晃一下,像定住了一般。项山只觉得头皮发麻,老刘头这枪尖刺过来时,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来不及,只感觉到一股凉气直浸口腔,像块冰在脖子前面碎裂了一般。
项山心思转得极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刘头也是个练家子,轻视之心一扫而光,马上翻身跪倒:“刘大爷,我从前看错了你,请你原谅我,教我学武吧!”
老刘头哈哈一笑,将扫把枪放下,又恢复了刚才佝偻的身形,扶起项山说:“这可使不得,我这三脚猫的扫地功夫,哪敢为人师啊?再说你已经拜了刘大胆为师,哪能轻易改换门庭啊!”项山不愿起来,说:“刘大爷,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也是个练家子,我看您刚才那一下子,比曾老全强多了,我就想和您学。”老刘头却不同意:“当你师傅我可不行,这东西倒可以送你,没事对着空中耍耍,就当大爷送你个小玩物。”把扫把棍枪放到项山手里,说,“拿着玩去,大爷得走了,李大脚让我去扫地呢。”
老刘头说:“走吧,孩子。啥时有时间再来看大爷吧。记着曾老全那件事,你要亲自道歉。”项山说:“就怕曾老全不干,难为我爹和老精叔。”老刘头贴着他的耳朵说:“我告诉你怎么道歉,你去曾家道歉的时候,把我送你的这杆枪的枪头撅下来,拿去给他看看,他就一定会原谅你的。”项山惊奇地问:“这能行?”老刘头狡黠地眨眨眼睛,说:“试试吧,没准行。但是可有一条,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这个法子,也千万别和人说起你今天到我这儿来的事。”
项山并不知道家里已经闹翻了天。曾老全儿子的头被砸伤了,倒也没有大事,但他那个徒弟比较严重,被一刀刺穿了肺,送到港口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还没脱离危险。耿老精见事出得不小,也不敢耽搁,马上搭个马车前往抚宁,把党明义两口子接回来了。
党明义夫妻刚到家,曾老全就追上来了,要党家赔钱。党明义与耿老精一道筹集了四十个大洋送过去,曾家还是不干,一定要交出项山,送他见官。
项山回到家中,党明义一见他眼中冒火,怒道:“跪下。”项山跪下了,明义喊道:“项生,把戒尺拿来。”项生把戒尺拿来,党明义让项山伸出手来,一板子一板子用力地打,项山咬牙忍着,客厅里传来噼啪的响声,淑贤心中不忍,说:“饶了他吧,他在外面躲了一天,粒米未进,也吓坏了,先让他吃饭吧,吃完饭再责罚他行不?”党明义怒道:“不行,今天不给他饭吃。还反了他了?打架伤人,还离家出走!今天我加他十板子,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党明义连着打了二十板子,板板用力,打得项山两个手掌皮肉绽开,鲜血淋漓。打完项山,党明义余怒未息,把项生、项河叫来,一人还要打十板子。淑贤心疼了,说:“你打了项山也罢了,咋还打他俩啊?他们也没跟着打架。”党明义道:“一个知情不报,一个是帮凶,怎么能不打?”项生哭道:“爹,我上了项山的当,他答应我不打架的,我才没和你说。那天我是看着他来的,却让他锁在屋里了,我是冤枉的。”项山也做证道:“爹,项生说的是对的,是我把他锁屋里了。”党明义怒道:“身为老大,懦弱无智,是非不明,更得打!还敢和我顶嘴,再加五个。”
三个孩子,人人都挨了打,特别委屈的是项生,从小到大这是头一次挨打,而且一下就打了十五下,眼泪不停地掉。淑贤心疼他,却也看不惯他这衰样,说:“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事啊,还哭起来没完了。”把项生安顿好了,又拿出创伤药给项山涂,问:“疼不?”项山说:“娘,没事,不疼。”淑贤说:“别怪你爹,他真生气了,你这次捅的娄子太大了。人家堵在咱家门口,跟你爹要人,你爹好话说尽了,银子也赔了,曾家还不干哩。你爹脸丢光了,气得饭都不吃了。”项山说:“娘,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给曾家赔罪去,要打要杀任他们还不行?”项河在一旁也帮腔道:“娘,二哥做得对,我也和二哥一起去。”
党明义打完项山,气也渐渐消了,让项山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听别人说了,你再给我说一下。”项山说:“是他们先挑起的,他们欺负项生和鸣凤,曾大全还欺负过栓柱。”他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党明义脸色渐缓,说:“要这么说你和他打架还是情有可原的。就是项生太软弱了,出了这事还不和我说。”项山说:“爹,也不能怪项生。我不连累你,明天我去给曾家赔罪,要杀要剐由他们。”党明义瞪他一眼:“要赔罪也得我和你一起去,不管怎么说,挂红见彩的是人家的儿子,这曾老全又当过你师傅,这个礼数不能废。现在人家还要拿你去见官,我们只有把头低着点,求人家别把事声张大了。”又给项山约法三章,“从今儿起,我给你定两个规矩:一、不许再习武了,给我回学堂好好读书,我让项生监督着你,以后每天晚上准时回家,背书诵读,我亲自考核你;二、我明早就去找刘四,让他发话,以后不许你再去码头混了,你去码头的特权就此作废。”项山心中暗暗叫苦,见爹脸色严峻,也不敢多言。
党明义琢磨着此事还不圆全,第二天一大早,封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去找刘四,盼着刘四能帮着说和一下。他前脚刚走,淑贤也走了,她去天香楼找龙二了,也希望龙二能帮个忙。刘四接了党明义的茶叶,胸脯拍得山响,说这事包在他身上。淑贤走到天香楼下,犹豫了一下上了楼,却没见着龙二来喝茶,听茶房说是病了,淑贤心事重重地回了家。这时党明义已经在家中了,党明义告诉她,刘四答应帮忙,下午就带着项山去曾家道歉赔罪。
临出发时,项山想起了老刘头的话,他把老刘头交给他的扫帚棍枪头偷偷撅了下来,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也揣在了身上,和党明义、耿老精一起去了曾家。
到了曾家,刘四也在。刘四提前来了一步,暗中示意曾老全,再狠敲党明义一笔,至少要他一百个大洋这事才能了结。所以曾老全仗着有刘四在背后撑腰,气焰很嚣张,也根本没打算息事宁人。
党明义先把道歉的意思说了,又让项山磕头赔罪。曾老全说:“都是老街坊了,党先生又是咱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也赔了罪磕了头,我要是还揪着这事不放,倒显得小家子气了。我是没什么了,但这事出了以后,惊动了官家,官家一定要捉拿凶手,还说什么凶手抓不到不给销案,这事就不太好办了。”耿老精气道:“小孩子打着玩的事,曾师傅您还报官,这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吧?”曾老全眼睛一瞪:“都出人命了,官家能不过问吗?”党明义制止住耿老精,说道:“那曾师傅您看这事怎么平息?”曾老全说:“没办法,只能使钱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也是官场规矩。”耿老精怒道:“我们已经凑了四十个大洋,足够医药费了,还要钱?”党明义又问:“要多少?”曾老全伸出手来,说:“怎么也得这个数吧?”党明义问:“那是多少?”曾老全说:“五百个大洋。”
项山再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道:“曾师傅,我们家大洋没有了,拿这个抵行不行?”从怀里掏出那个扫把杆枪头来,扔到地上。曾老全一看这个脸色大变,问:“这是哪儿来的东西?”项山撒个谎说:“我师傅让我给你带来的。”
曾老全一愣:“你师傅?刘大胆?不可能啊。”看了刘四一眼,刘四摇摇头。
曾老全指着地上的枪头再问项山:“这是谁给你的?”项山说:“就是我师傅的。”曾老全默然无语,思索一会儿说道:“好,既然你拿这个出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了。我给四爷面子,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们请回吧,不送了。”
曾老全这么一说,令党明义等人大出意料,又惊又喜,急忙顺坡下驴,谢了曾老全,莫名其妙地出来后,党明义问项山:“这是咋回事?怎么曾老全一看你拿的那个枪头,就立刻老实了?”耿老精也问:“项山,这东西真是刘大胆给你的?”项山嘻嘻一笑,含糊地说道:“是刘师傅给我的这个,他说看了这个,曾老全能给面子。”耿老精先信了,说:“这刘大胆真看不出来,平时老老实实的,还真有道行。”党明义说:“这些江湖异士,都有过人之处。老精,抽时间看看这位刘师傅去,人家帮咱们摆平了一件大事,得谢谢他。”耿老精说:“这两天一直没见着他,等看见他,我和他约时间。”
耿老精和明义都相信项山的事是刘大胆帮着摆平的,并不知道项山说的刘师傅是老刘头而不是刘大胆。曾老全心中对此事却明镜一样,面对刘四的质问,曾老全说出了真相:昨天有人深夜潜进武馆,用一把木枪头向他挑战,把他打得死去活来。那人本来可以轻易取他性命,但屡次都手下留情,只是折辱,并不杀人。那人把他打到站也站不起来时,才放过他,临走时告诉他一件事,如果有人拿着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木枪头作为信物相求,必须要答应来人的一切要求,否则就来取自己的性命。曾老全习武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厉害的人物,吓得魂飞魄散,那人走后一夜未敢合眼,所以今天一见项山拿出这个枪头,立刻就服了软。
看着曾老全一身的青紫与伤痕,刘四狐疑地问道:“打你的那人长得什么样?可看清楚了?”曾老全说:“此人用黑布蒙着脸,身形高大,听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绝不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我怀疑是刘大胆为了给徒弟撑腰,从外地找来的高手。”刘四说:“这倒奇了,刘大胆这小子竟然能认识如此厉害的人物吗?我倒要查一查,看是哪路神仙到了咱们这地头,到底居心何在!”
刘大胆失踪了。就在党明义领着项山去给曾老全赔罪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刘大胆。那天晚上,新上任的洋人经理丘尔顿夜晚抽查港口,调查最近一段时间库场丢煤的事件,在刘大胆的包裹里发现了成块成块的煤。自从发现这事以后,刘大胆就不见了。
对刘大胆的去向人们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刘四收拾了刘大胆,把他害了。刘四为什么要害刘大胆?还是和曾老全有关,刘大胆的徒弟打败了曾老全的徒弟(儿子),曾老全借刘四之手报复刘大胆,就陷害刘大胆,让刘四利用偷煤这件事,找人做了刘大胆。另一种说法是刘大胆发现曾老全要害他,没等刘四抓住他偷煤的事,就跑了。两种说法都基于一个事实:刘大胆是老实人,他根本没干过偷煤的事,他的失踪与曾老全有关。刘大胆肯定是得罪了曾老全,曾老全就暗算了他。
耿老精对此深信不疑,他认识刘大胆一年多了,觉得刘大胆一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二也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这么不明不白地跑了,不是他的本性。刘大胆失踪两天后的晚上,耿老精正在熟睡时,被门外的一声响动惊醒了,他推门出去,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包裹,很明显是被人从院子外面抛进来的。耿老精打开包裹,看见里面是一个成人的摔跤服。蒙古人喜好摔跤,摔跤手们都有成套的摔跤服,这个摔跤服耿老精也见过,在刘大胆的衣柜里放了很长时间。耿老精明白,刘大胆把这摔跤服扔进来,一是用这个方式来和自己告个别,另外一层意思,可能是想借他的手把这套衣服送给他唯一的徒弟项山。
刘大胆只教过项山一个多月,他走了,唯一留给项山的记忆就是那两套摔跤服,项山将它们压在箱子底下,以后再也没拿出来过。刘大胆在项山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另一个姓刘的则愈加清晰,就是那个一直佝偻着腰、眼神不好、在李大脚面前逆来顺受的老刘头。项山忘不了老刘头将木枪拿在手里时,抖起枪花凌空一刺时的那股神采。项山心里清楚,让曾老全服软的绝不是刘大胆,而是老刘头。老刘头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狠角色,不知因何原因隐居在港口里,竟然有幸让自己撞上。
项山在那时候,经常会去雨来散的书场听评书。雨来散在开滦路道北一带,就是一个用秫秆围起的篱笆场子,里面有说评书的,也有说大鼓的,场子里能放一张桌子,里面、外面都能站人,听书的人有的带着凳子来,有的就站着听。一遇上下雨,说书的夹着鼓、拿着扇子就跑,听书的人夹着凳子也跟着跑,故称为雨来散。
项山是雨来散的常客,逃学听书和逃学去港口是他少年时代最常做的两件事。在雨来散,项山最爱听那些英雄好汉的故事,像《水浒传》《大八义》《小八义》《说唐》《七剑十三侠》什么的,每个说书人的故事段子里,都有这样的情节,英雄落难,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草莽之间,直到路遇不平、忍无可忍时才会拔刀而起,重出江湖。项山现在再听这些故事时,就会想起老刘头,他心目中的老刘头就是说书人口里的人物,也是落难的英雄。
耿老精很奇怪项山总是打听老刘头的事。不过项山从耿老精那里听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消息,无非就是他今天上午又扫码头来着,或是李大脚又骂他踢他屁股让他看见了之类的,没新鲜东西。有一次耿老精被问烦了,问项山:“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总问老刘头干啥?你和他有啥事?”项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以前去码头,他请我喝过鱼汤,待我可好着哩。”
隔几天,项山又打听老刘头的事。耿老精告诉他,老刘头走了,打扫卫生的换成了老卫头。项山问老刘头去了哪儿,耿老精也不知,码头上不会有人关心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头的下落,耿老精自然也不关心。项山问不出老刘头的下落,心里很惆怅,他还想着能见老刘头一面,当面道个谢呢。
项山每天惦记着老刘头的下落,没过多久,码头上出现了另一件事,又把他章入了旋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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