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生说:“小坏蛋,进来也不说一声。”鸣凤说:“我不好,向你赔罪。”
摆个作揖的手势,又捡起地上的书本:“项生哥又看啥书呢?”见书封面上写着“国学讲义”几个字,又问道:“这是啥书啊?”项生将书抢过来说:“说了你也不懂,这是大学的课本,我先借来看看。将来考京城的大学,没准还能用得上。”鸣凤说:“项生哥,你都快学完高中了,还学啊?”项生说:“当然要学,学习才是咱们这些贫家子弟唯一的出路啊。”又指着鸣凤说,“你爹就糊涂,早早地让你和栓柱退了学,将来没有学问,你们就会寸步难行。”
鸣凤今天来可不是探讨上学的事的,她也知道项生的性格,一说起这些事啊就会扯个没完,她决定抓住主动,抢着说道:“项生哥,今天就别读书了,陪我去逛码头吧,听说可以去港里看大船呢。”项生摇头道:“不去了,年年那一套,有啥意思?”
鸣凤有些急了,突然想起刚才腊梅的借口,灵机一动,也就直接拿过来了:“项生哥,听说今天绸布庄大减价,把布料都摆到地摊上随便挑,我要狠狠买一气,去晚了就买不着好的了。项生哥,你陪我去,给我当劳力啊。”项生摇摇头道:“当劳力?我不行啊,出力气的事,还是项山更好。”鸣凤气道:“又不是让你去扛煤,要多大力气啊?项山我能使唤动吗?再说他也不在啊。”项生说:“还有项河、栓柱啊,都能帮你啊。”鸣凤更气了,说:“这几个小子一大早就走了,我哪能捞着他们影子。项生哥,我就要你陪我去,你整天读这些烂书,快成傻子了。”项生摇头道:“非也,非也,鸣凤,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知吃喝拉撒睡,就是不知这书中的好处,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啊,要是把书读好了,那才叫大有作为,大有前途,鸣凤,我建议你今天哪也别去了,我借你几本书回去读读。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找——”项生真的要去给鸣凤找书,鸣凤更怒了,一把将项生的书抢了过来,高举过头顶,说:“项生哥,你不陪我,这书我就没收了。”
项生急了,站起来抢:“那不行啊,这是我借的。他人之物,不可损伤啊——”鸣凤比他灵活,一转身跑了出去,边跑着边说:“项生哥,你陪我去码头我就把书还你。”接着留下一片银铃般的笑声。项生无奈地摇摇头说:“唉,人虽好,就是书读得少,总是不雅驯。”穿上件褂子,也追出去了。
项生虽一副书呆子模样,但总还是少年心性,出了家门,来到了热闹喧哗的地方,也就把那些颜如玉、黄金屋丢在了脑后,随着鸣凤,说说笑笑,走走停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久就走到了人最多、最热闹的望海栈桥。
这望海栈桥就是一条直通到海中的小栈道,由开滦矿务局出资建造,做水文探测之用。平时关闭,由专人看守,逢到端午节之时,开放三天,供游人登桥观瞻。这条栈桥长达几十米,由岸上直通海里,站在桥头,可以看见远处港池内的大船、南山头灯塔和渔港,视野极其开阔,也是人们逛码头必经之场所。项生、鸣凤出来晚了些,他们来到栈桥之时,桥上已经站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在底下排队,等着桥上面的人下来,好上去。鸣凤要排队等着,项生却嫌人多,但终于拗不过她,和她一起排在人群最后。鸣凤眼光无意中扫去,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吹糖人的,刚刚吹好一只小老鼠,栩栩如生,围了不少人在观看。鸣凤一见那小老鼠心里就喜欢上了,说:“项生哥,我要去买那只小糖人,你在这里等我。”项生说:“快一点,要不又上不去了。”鸣凤应一声,跑了过去。
鸣凤买了小糖老鼠,又看见旁边有个卖小风车的,就又买了小风车,左手拿着风车,右手拿着糖人,要去找项生,没走几步,就看见曾大全几个人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
曾大全看见鸣凤,冲她吐舌头做个鬼脸,喊声:“美人!”鸣凤瞪他一眼,想绕道走。曾大全冲上前去将她截住,喊道:“小美人,干啥去啊?”鸣凤“呸”的一声,说:“躲开!我有事。”曾大全张开双臂,嬉笑道:“有啥事啊?鸣凤妹子,陪哥哥去逛码头啊,哥哥给你买糖人啊。”鸣凤啐了一口:“谁稀罕!”转身就要走。曾大全手快,冲上去一把将鸣凤手中的糖人抢过去了,鸣凤怒道:“还我!”曾大全将糖人递过来,说:“来,妹妹,给你啊。”鸣凤伸手要去拿,曾大全动作却更快,把胳膊伸回来,将那糖人放在嘴里迅速舔了一口,又递到鸣凤手中,说:“真甜,妹子你也吃啊,算咱们俩合吃一个。”
鸣凤气得眼圈都红了,抓过糖人,扔到地上用力地踩,曾大全哈哈大笑,鸣凤要走,曾大全挡着不让她过去,鸣凤怒道:“你想干啥?没听说过好狗不挡道吗?”曾大全笑道:“去哪儿啊?我陪你啊,别急着走啊。”曾大全几个手下怪笑起来,鸣凤无奈,高喊:“项生哥!”项生顺着声音望过来,见鸣凤被几个痞气十足的男孩子围在中间,急忙跑了过来,问:“怎么了?”
鸣凤靠到项生身边,哽咽道:“项生哥,他们欺负人!”项生将鸣凤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
曾大全斜睨项生一眼,说:“鸣凤,怪不得你不和我走,原来是有相好的了。就是这四眼吧?”鸣凤气得眼泪都掉下来,说:“你浪嘴浪舌,胡说啥!谁有相好的?”
项生并不认得曾大全,也不知道他和项山之间的过节,看这几个人都不像好人,也不想和这些人纠缠,拉着鸣凤说:“鸣凤,咱走咱的,别理他们。”他想息事宁人,曾大全却不干了。曾大全认得他是项山的哥哥,本就来气,再加上又一直垂涎鸣凤的美色,看见鸣凤和项生样子很亲昵,心里又妒又恨,哪能轻易放手。
项生倒在地上,眼镜也被打飞了,鸣凤惊叫:“项生哥!”她把手中的风车也扔了,扶起项生,见项生脸上挂了花,鼻血也流了出来,心疼地喊道:“项生哥,你咋不知道躲啊?脸上疼不?”项生笑着说:“不妨事。”曾大全笑道:“鸣凤,不是哥说你,眼光太差了,你看你这个相好的,整个一稀松软蛋,银样镴枪头,要我说,甩了他,跟着你大全哥吃香的喝辣的吧。”曾大全的几个手下哄笑起来:“甩了他,跟我们大全哥吧!”鸣凤气得银牙都要咬碎,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猪狗都比你曾大全强!”
正在混乱之时,只听有人喊道:“姐,姐!”鸣凤发现栓柱在不远处出现了,眼睛一亮,问:“栓柱你怎么在这儿呢?你项山哥、项河哥呢?”栓柱说:“他们在后面,和刘腊梅在一块呢。”鸣凤说:“快去找你项山哥,说姐挨欺负了。快走!”栓柱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不等曾大全的手下反应过来,机灵地转身撒腿就跑,曾大全的人硬是没追上他。
曾大全哼了一声道:“还去找帮手了,好,来吧,越多越好,你曾大爷等着你。”对一个手下使个眼色,那手下会意,转身也跑了。
项生抹抹脸上的血,说:“鸣凤,咱走吧。”鸣凤怒道:“咱不走,现在他让咱走,咱也不走了,等项山来了,让项山给咱主持公道。”项生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爹知道了,又得挨顿板子。”鸣凤怒道:“不走!就不走!他凭啥打人,你凭啥就挨他这一拳?”项生摇摇头说:“算了,打就打了,也没打坏。君子不与小人计较就是。”曾大全听这话不顺耳,上前一步道:“你他妈的说啥呢?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鸣凤上前一步挡住项生,挺起胸膛说:“曾大全你还想动粗咋的?有本事打我试试!”曾大全说:“你给我让开,你不让开,我真动手了啊!”项生急忙上前道:“不可,不可,好男不得与女斗!这位仁兄,有气冲我撒,千万别打她!”
曾大全拉开个架势,准备迎战。这时只听得一片聒噪之声,有十几个人扑了上来,手拿棍棒,将项山等人团团围住。原来曾大全怕吃亏,刚才暗中叫人去武馆找人了。曾大全一看自己这方面人多,立刻来了精神,喊道:“弟兄们,围住他们,一个也不许他们跑了。”
项山虽然愤怒,但他并不是鲁莽之徒,见自己这方面人少,会武功的还就自己一个,真要动手,非吃亏不可,但又不想咽下这口气,就说:“曾大全你有种啊,仗着人多欺负人,敢不敢单挑?”曾大全说:“和我单挑,你也配?先给我磕俩头再说吧。”他就是想借着人多打人少,正要使个眼色让手下人冲上去,突然听得一个声音从项山背后传过来:“曾大全,你真威风啊!”
曾大全听了这声音心中一惊,向项山身后望去,只见一辆黄包车停在那里。车夫从车上扶下来一个全身锦衣玉缎的女孩子,正是刘四爷家的千金腊梅。
腊梅摇摇晃晃跛着脚向他们走来。曾大全再混,也不敢惹她,急忙哈着腰说:“大小姐好。”腊梅哼一声道:“曾大全,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啊?”曾大全说:“没有,没有。”腊梅说:“那你还不放人啊?”曾大全愣了一下,腊梅又瞪他一眼,曾大全无奈地说道:“就听大小姐的。”对着手下们摆了下手,说:“散开!放他们走。”众人散开了。腊梅微微一笑,对项山说:“项山哥,没事了,咱们走吧。”项山却愣在那里,没挪身儿。曾大全从项山身前走过去,指着他恨恨说道:“算你小子命好,有贵人相助,今儿先饶了你。”
曾大全等人正要悻悻地离去,项山突然说道:“等等。”曾大全站住,项山上前一步道:“曾大全,我刚才说的事,你同意不?”曾大全问:“啥事?”项山说:“我要和你单挑,三天以后还是这时候,开滦广场,咱们一对一地干一架,不能找帮手,也不准拿家伙,就用拳头分输赢,你敢不敢?”曾大全一笑:“你还想单挑?”项山一脸严肃:“对!你要是不敢来,现在就说一声,你是我孙子!我就不和你单挑了。我要是不敢来,我就是你孙子。”
4
项山要和曾大全单挑的事,一夜之间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当然,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规则,这种事知道后互相传播行,但绝不能传到大人的耳朵里,否则就没有热闹看了。
项山却有些坐立不安,他知道三天后爹娘要去抚宁县城给人家看病,一天都不回来,所以才敢选这个时间定下这城下之约,但他总担心项生嘴快坏事。就在端午节那天晚上,党明义夫妻串门回来后,项生就要往爹娘的屋里去,被项山堵住了不让出去。
项山说:“项生,你不许和爹娘说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咱俩肯定都得挨板子。”项生说:“你要和他们打架,我就得和爹娘说了,要是出了事咋办?”项山说:“我那是一时气话,哪能真和他们动手啊!要是不那么说,你以为咱们能走得了吗?腊梅一离开,曾大全肯定还会找我们动手,我那是缓兵之计。”项生怀疑地问:“真的?”项山说:“真的!我那是骗曾大全的。你要是不信,三天以后,你把我锁家里,让我出不去,不就行了。”项生说:“你得保证啊!你要保证不打架,我就先不和爹娘说今天这事,否则,我也不客气了。”项山把胸脯拍得山响:“要不我给你发个毒誓,我肯定不打架。”
项生老实,信了项山的话,一天过去了,还真的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项山就找到栓柱,说:“项生那个家伙被我骗过去了,但我想他还是靠不住,我怕他嘴不严实,三天以后头晌午时,你替我想个办法,把鸣凤姐约到家里来!”栓柱说:“得令!”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大早,接党明义夫妻去抚宁县城看病的马车就过来了,党明义临走时嘱咐项生:“我们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一大白天家里没大人,你得看好弟弟们。”项生说好,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等爹娘走了,项生立刻搬张桌子过来,放到项山、项河身前,说:“今儿咱们哪儿都不去了,我帮你们补习功课。”回过身子,将门闩也插上了。
项河傻眼了,偷偷看二哥一眼,项山肚里暗暗叫苦,脸上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那就学吧。”项生说:“我们先从《大学》学起。”
项生开始给两个弟弟讲课,从中国古典诗词一直讲到西方数学。项生也真是个当先生的料,一连讲了两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却是气定神闲、毫无倦意。
这可苦了项山、项河了。项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项山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转,头晕眼花,一阵阵眩晕感涌上心头,有种中了暑一般的感觉。也不知挨了多久,突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鸣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项生哥!开门!”项山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说:“项生,是鸣凤来了!”项生说:“你们坐着,我去开门。”
项生急了,爬起来用力推门,门板颤了几下,却打不开了。项生用力打着门板,喊道:“项山,你锁我干什么?快开门!”项山在外面笑道:“哥,鸣凤比我们喜欢学习,你在里面教她吧,我们就不奉陪了。”项生冲着鸣凤怒道:“鸣凤,你也和他们一起干坏事?”鸣凤急得快哭出来了,委屈地说:“项生哥,我不知道啊。这事和我没关系,我就是叫你去吃饺子的。”项生看看窗子,说:“鸣凤,你扶我一下,我跳窗出去。”鸣凤说:“项生哥,你直接推开窗子就出去了,不用我扶也行。”
正说着,只听得窗子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接着项山的笑声又从外面传进来:“项生,你就别费那个劲了,我们用木条把窗子钉上了,你出不去了。放心吧,等我和曾大全单挑回来,就放你出去。”项生气得直跺脚:“项山,你个忤逆无知、言而无信的小子!等爹回来,我让他狠狠地打你,打死你!”鸣凤反而踏实下来,劝项生:“项生哥,别发火了,让他们去吧,好在还有我陪你不是?我听你讲课就是了。”项生怒道:“你懂什么?讲哪门子课!”
项山见项生在屋里一筹莫展的样子,得意地说道:“这个书呆子,总算摆脱他了!走,去开滦路,打曾大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