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项山再回家时,发现床头上的画不见了,翠鸟图改成了仕女图,上面两只相依为命的鸟变成了一堆白白胖胖的女人。项山问腊梅:“画怎么换了?”腊梅说:“娘来了,说是喜欢这幅画,我送她了。”项山不悦道:“这不好吧?人家如烟是送给咱们的,你怎能轻易转手他人?”腊梅说:“咱娘也不是外人,她喜欢想要,我这个做儿媳的能不给吗?”项山说:“我看不是咱娘想要,是有的人心里有病,容不得事。”腊梅说:“我就是有病怎么了?凭啥她送的画就不能动了?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不上你盯着那幅画的样子,色迷迷的,一脸的坏心思。你眼睛盯着画,心里不定想着啥?”项山说:“放屁!你这是无事生非!人家是一片好意,你瞎想什么?”两口子因为这事打了一架,腊梅一怒,把如烟送的那瓶红酒也扔了,那幅画也再也没有挂回去。
4
曾大全突然杀回港口了,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周一上午,是港口召开生产例会的时间。会议上,当所有的事宜都商议结束后,丘尔顿例行公事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吗?”荒木举手说道:“总经理,我有事情。”丘尔顿示意他说话。荒木说:“有一位老朋友回来了,我想请他过来一下,他将有件事情在这里宣布。”
荒木拍了一下手掌,从外门进来了几个穿着日本军装、荷枪实弹的军人,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头戴着礼帽、鼻梁上架着副黑墨镜的瘦小男人。
日本军人一走进会场,大家的情绪都紧张了起来,荒木站起来介绍道:“总经理先生,各位先生,这位是藤田少佐,我们大日本驻港特工部队的负责人。”藤田挺直腰板,向丘尔顿鞠躬致意。荒木又指着戴墨镜的人说:“这位先生是大家的老朋友了,我想大家都认识。曾先生,请给大家打个招呼吧。”曾大全嘿嘿一笑,将墨镜摘下:“诸位先生,我曾大全给大家请安了。”
见到曾大全突然现身,大家都是一惊,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去多年了,没想到他又突然出现了。丘尔顿诧异地问:“曾先生,许久没有见到你了。听说你遭遇了车祸,已经去世了。怎么,这个消息是假的吗?”曾大全冷笑一声:“托总经理的洪福,我曾大全虽然遭人陷害,却大难不死,现在活得很好。这要感谢荒木先生和日本皇军,没有大日本帝国的恩情,我活不到今天。”
荒木带头鼓起掌来。丘尔顿面无表情,没有反应,座上诸人均是表情严肃,没有人应和。整个会议室里,只响起了荒木一个干巴巴的掌声,气氛极为尴尬。
藤田目露凶光,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逼近丘尔顿的身前,低声说:“总经理先生,曾君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友好的朋友。我请求您表个态,欢迎他的到来!”丘尔顿无奈地举起双手轻轻拍了几下。藤田又扫视着其他人,大家勉强举起手来,鼓掌欢迎。
曾大全摘下礼帽,满脸谄笑地点头表示感谢。荒木又用力地鼓起掌来,藤田等日本军人也鼓起掌来,他们几个人鼓掌的声音,比会议室二十多人加起来还大。
紧靠在项生身边的车务处长低声对他耳语:“前几天听说日本特务从港里抓了好几个人,送到宪兵队后都被枪毙了。看来这都是曾大全暗中搞的鬼。”项生低声说:“这个人回来了,一定没好事。”车务处长说:“没错。咱们可得小心点了。刘四爷更得小心,我听说曾老全是让他干掉的。曾大全估计回来是要报仇的。”
荒木说:“曾先生,既然您今天来了,正好总经理也在,就把要和大家说的事,在这里开诚布公地说了吧。”曾大全向他微微鞠躬,说:“是。”又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刚才的谄媚的脸换上一脸凶相。
“各位先生,承蒙荒木先生和藤田队长抬举,在下不才,在特工队里卧底工作了一段时间,掌握了一些港口破坏分子的情况。在这里和大家汇报一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扔到桌上:“这是破坏分子私下印刷的非法传单,上面对大日本帝国多有不敬、谤谤、谩骂之词,请大家看一下。”
藤田走过来,将传单发给各人。大家看了一下,上面全是反日的口号,也有一些宣传材料,包括涉及到南京大屠杀的图片资料等,印刷的非常粗糙,但内容却是醒目、生动。
丘尔顿翻看了几下,皱眉说道:“这是你在我们港口里发现的?”曾大全说:“没错。这都是在锅伙里搜查到的,破坏分子们混进工人中间,将这些传单藏在床铺底下,有的藏在鞋子里和**里,一有机会,就四处散发,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丘尔顿问:“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的?”曾大全说:“我们已经逮捕了其中的几个骨干分子,可以初步认定,是共产党秘密组织的。”丘尔顿惊道:“又是共产党?”
丘尔顿转向在座的矿警队常队长,说:“常队长,曾先生与藤田将军说的这些事,我一无所知。你负责港口治安,不知是否对此有所察觉?”常队长略一迟疑,说道:“总经理,我的矿警队只负责港口治安,我们不管政治犯。这些事情,我也是头一次听说。”曾大全冷笑道:“你当然不管。事实上,要不是有你这个队长在这里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甚至暗中相助,朋友会想在这里如此猖獗地活动,那是不可能的事。”
常队长大怒,一拍桌子:“曾大全你血口喷人!我常某一心为港口做事,从没帮过任何一个持不同政见者,也没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他悲怆地望向丘尔顿:“总经理先生,你给我维持港口治安的权限,可是这姓曾的勾结日本人在这里随意抓人,一天之内就抓走、枪杀了我港口几个工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矿警队的权威。我想问一下,这个港口是日本人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要是这些日本特务在这里不经经理处同意,就能如此随意的抓人、杀人,还要我们矿警队何用?”
丘尔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曾大全哈哈笑道:“你纵容共匪,暗中为他们通风报信,当这些人的保护伞。你就是个罪人!你自己屁股上的泥还没洗清,就想挑拔总经理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关系,你的心大大地坏透了!”常队长愤怒地站起来,指着曾大全骂道:“曾大全,你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一条狗而已,也敢来指问老子!你说我暗通共匪,有什么证据?你给我拿出来,拿不出来,老子就和你拼命!”
曾大全冷笑:“你要证据,这个就是证据。”他突然从怀中掏出手枪,对着常队长胸前就开了一枪,常队长措不及防,被这一枪打得倒在了椅子上。他胸口汩汩流血,怒目圆睁,指着曾大全道:“你——”曾大全又连开三枪,常队长连人带椅子砰然倒地。
枪声一响,把所有人都吓着了。藤田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用脚踢了一下常队长倒在血污中的身体,说:“他死了!”
荒木走了过来,对着丘尔顿深深鞠了一躬:“总经理先生,对不起。但请理解曾先生,曾先生如此做,正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已经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常队长是共产党派在我们港口的内奸,也是朋友会的负责人之一。如果不是曾先生当机立断,处决了这名奸细,我不敢保证他一旦发现我们查觉了他的身份,狗急跳墙之下,会不会妨害大家的安全。因为在这个会议室里,只有他身上带着枪,他手下还有几十个矿警队员,他只要一声令下,完全可以控制我们的会议室,伤害各位先生的安全。”
丘尔顿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当然随便你们怎么说了。现在在这里拿枪的可只有你们了。常队长死亡的事情,你们去和地方政府解释吧,但我要保留向开滦矿务局总部申诉的权力。”荒木说:“悉听尊便。不过总经理先生,在这件事情处理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急需解决。那就是矿警队的负责人选之事,常队长已经被处决了,鉴于港口的安全问题不容忽视,我建议由曾大全先生重返港口,挑起矿警队队长的这个担子。曾先生以前就是矿警队的队长,对港口工作很熟悉,更重要的是曾先生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和大英帝国一视同仁,都是忠心耿耿的。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也只有他最适合做这个位置,能够代表我们大多数人的利益。”
丘尔顿心中怒火上涌,但是看着貌似诚恳又充满强势的荒木,再扫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曾大全和一脸杀气的藤田,他突然间明白了,今天曾大全突然杀出来,又将常队长击毙的目的是什么。刹那间,屈辱与厌倦的感觉混杂而来,竟让这个在港口多年来一直说一不二的强人,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空虚感。对峙片刻,丘尔顿无奈地摇摇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荒木望着丘尔顿的背影,喊道:“总经理先生,我是否可以把您的沉默当成一种默许?”丘尔顿头也不回,不置可否的推门而去。
荒木回过身来,满脸凶相地说:“先生们,总经理对这件事已经默许了。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为了尊重各位的意见,大家可否举手表决一下?”
在荒木与藤田的施压下,曾大全最终以矿警队队长的身份重回了港口。项生从会议室出来,急忙赶往刘四的家里,向他报告此事。刘四这时候因为老来得子,已经有退休之意,码头上的大事小情,几乎都交给李老巴处理,平时没事,他就在家里看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听到项生报来的这个消息,深为震惊,急忙招李老巴等手下人见面。
李老巴吓了一跳:“四爷,你要干什么?”刘四说:“他再猖狂,也是青帮中人。我当年能以清理门户的方式杀了他爹,现在找个同样的理由,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他做了,这事就一了百了。将来有人追究,就说是我们帮会的内讧。”李老巴说:“四爷,这事你可得想好,千万别冲动。你刚才也说了,这曾大全现在靠上日本人了,他不但是港口矿警队的队长,还是特工队的人,你要杀他,闹不好,就把日本人惹了。惹了日本人,咱们就没法混了。”刘四说:“那怎么办?咱们不先动手,等着他弄死咱们?”李老巴说:“此事从长计议,万万草率不得。这样吧四爷,我今晚请请荒木,先探探他风声。最好让他做个中间人调停一下,冤家宜解不宜结。”刘四说:“杀父之仇,怎么调解?”李老巴说:“他听荒木的,不行咱们就退一步,让他几个码头行不行?码头已经安稳了十多年了,能不流血最好别流血,弟兄们也都岁数大了,有家有业的,就怕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
李老巴走后。刘四对万管家说:“你去把项山给我找来。”管家问:“找姑爷干什么?”刘四说:“李老巴他们这些年养尊处优,都不愿拼命了。再说他们还怕日本人,指不上了。这事得靠自己家里人了。”
管家不敢怠慢,急忙把项山请来。项山也知道曾大全回来的消息了,见了刘四也不客气,直接问:“是不是要对付曾大全?”刘四说:“没错。李老巴他们怂了,不敢动手。项山,我现在只能靠你了。”项山略一思索,说:“可以。曾大全这个人早就该死了,真没想到他还活了这么多年!他要是活着,很多人就活不好。这也算是为民除害吧。你要我怎么办?”刘四说:“你先去找人,凑够个二十人左右,我们找机会,清理门户。”
送走曹三,腊梅抱着喜儿出来了。腊梅问:“三儿来了,是不是有啥事?”项山说:“没事,大家叙叙旧。”腊梅放下喜儿,说:“你自己出去玩去。”等喜儿走了,腊梅说:“你别骗我。昨天爹找了你去,今天你又找了曹三过来,我前几天又听说曾大全还没死,又回来了。你们是不是想要联手对付他?”项山一时无言以对,就说:“曾大全是回来了,不过我们还没弄到这一步,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分寸。”腊梅说:“你甭说宽心话。你想什么我清楚!你别听我爹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帮会仇杀这一套?你现在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就算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也得想想我们娘俩,还有你娘。娘岁数大了,身子不好,经不住事了。这刚过几年消停日子,你又想着把自己往那里火里送,刀里送!”项山说:“你不懂,他要是活着,我们就别想好好活着。这人是个害人精,你爹也是没办法了,他使唤不动老兄弟,只能找我了。”腊梅说:“我明天去找我爹,我和他说去。要想杀人,让他自己去,或者花钱找人去,我不能让我孩子他爹再冒这个险,绝对不行!”
两人正在争执。外面有人敲门,项山说:“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孔明。项山大喜,说:“孔明兄弟,你回来了!”孔明说:“刚从开滦回来,想大哥了,过来看看。”
几年前,孔明在机器房突然被调走,去开滦煤矿借调去搞技术研发,一走就是两年多。当然,名义是搞研发,事实上是荒木下令,把他调至滦东前线培训特工队伍去了。从孔明走后,项山就没见过他,这次他深夜突然回来,项山很意外,也很高兴,他把孔明拉进屋里,又喊腊梅出来,大家含喧几句。项山说:“喜儿他娘,弄几个菜来,我和孔明兄弟喝几杯?”
两人喝了一杯,孔明言归正传:“大哥,我刚才看见曹三从你家出去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项山说:“没事,就是来串个门子。”孔明说:“大哥莫骗我,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的,我这次回来了,可别落下我。”项山说:“没事,喝酒,喝酒!”
腊梅从里屋里出来,说:“兄弟,你这话说的好。你大哥是有事,我正在劝他,你听听,也帮我劝劝他。”项山说:“别胡说!你一个老娘们儿家别掺乎我们的事,屋里看孩子去。”腊梅说:“孔明兄弟也不是外人,说了怕啥。孔明兄弟,你大哥又想着出去打打杀杀了,他要杀人呢。”项山怒道:“你他妈胡说什么——”孔明急忙打断他,问:“怎么回事?”
腊梅将项山要杀曾大全的事都说了。孔明笑道:“嫂子,咱们怎么想到一起去了。我今天连夜赶来,也是为了这事来的。我正想劝他呢。”他对项山说:“大哥,我知道曾大全回来了,所以赶快过来找你。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曾大全可是等着你们来呢,你们要是去杀他,我保证不但不会成功,而且一个也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