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一愣,问:“怎么回事?”孔明说:“曾大全现在给日本特工队做事。特工队这次来了,就是想在港口里制造事端,排除异已的。你和刘四爷,都是曾大全的眼中钉、肉中刺。曾大全已经和藤田设下圈套了,等着你们上钩。这两天曾大全天天出去花天酒地,行事高调,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哪儿做什么呢,就是等着你们现身呢。你们的人只要去了,特工队的人都埋伏好了,不等你们开始动手,他们就会马上抓人。”项山狐疑地说:“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孔明说:“我在开滦,认识了几个日本宪兵队的人,有些内幕消息,可以打听到。藤田过去就是从开滦过来的,所以他的行事手法我也略知一二。”项山脸色一沉:“兄弟,你行啊,和日本人混一块去了。”孔明说:“开滦和秦港一样,都是日本人说了算的,那森总裁也是无计可施。兄弟我要想在那儿活下来,也只能虚以委蛇,逢场作戏,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大哥放心,我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腊梅说:“你就别指责孔明了。要不是孔明兄弟有了这个消息渠道,你们冒然行动,那可就出大事了。孔明兄弟,谢谢你及时来给我们报信,嫂子敬你一杯。”孔明举杯笑道:“一别多年,嫂子还没有变,仍是女中豪杰,来,我干了!”
5
天津北宁抗日救国会总部,设在天津塘沽区的一所女子中学的分校里。这一天,救国会负责人党项河正在起草一份文件,突然接到了上级发来的密电,要他火速赶往唐山,向冀东党委报道。
项河来到天津筹办北宁铁路抗日救国会已经快两年了,这次要他回冀东报道的紧急决定,是华北人民武装自卫会冀东分会主任李运昌亲自下的命令,项河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留,急忙放下手头工作,买票赶往唐山。
他出去买票回来,发现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等他,是他在救国会的同事唐锦云。一见他进屋,小唐就开门进山:“乔老师,你要走了?”
小唐是项山在天津开展抗日工作的助手,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是天津本地人,与项河一起工作两年多了。项河出去买票要走的事,她也听说了,就过来问问。
项河说:“是。组织上面来了指示,我得马上走。”小唐:“什么时候走?”项河说:“明天。”
小唐眼圈一红,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项河在她鼻子轻轻一刮,说:“小毛头,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小唐哽咽道:“可是你还会回天津吗?”项河说:“只要日本人不滚出中国,在任何一条抗日战线上,咱们都有见到的可能。”小唐突然情不自禁,扑倒在他怀里,哭道:“你带我一起走吧,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对于小唐突然的真情流露,项河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推开她,却又有些不忍。只得轻轻搂住小唐,一时心潮澎湃。
两年前,他受中共党委委托,以乔志成的名字化装进入天津女子中学教课,指导地下工作,也认识了正在上学的小唐。小唐原本出身于富贵家庭,却因为父亲与日本人合作,毅然脱离家庭,投身革命。她虽然只是个在校学生,却是同学们中间抗日救国的骨干分子。后来,日本宪兵包围女子中学,要强奸在校的女学生,小唐没来得及逃出,落入日本人之手。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打死了日本鬼子,救出了险些被糟蹋的小唐。
从那以后,这个单纯的女孩子就爱上了他,甚至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在最危险的敌后战线上,也成了他的得力助手。项河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但是他不能陷于其中。一是俩人年龄差距太大,自己快四十岁的人了,小唐不过二十出头;二是自己做地下工作,时刻处于危险之中,是不能成家结婚的。对于小唐的真情,他一直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如今分别在即,小唐终于情难自已。他也有些怦然心动,然而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他推开小唐,说:“傻孩子,你怎么能和我去啊?你有你的任务,答应我,好好地留下来,做你该做的事。等到抗日结束的那一天,咱们再相逢。”小唐哭道:“没有我照顾你,你可怎么办?”项河笑道:“我四海为家,自己能照顾自己。你放心吧。”小唐哽咽道:“我就是觉得乔老师你太苦了,为了革命,你把一切的七情六欲、儿女情长都抛掉了。你这些年来,一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为什么上天要让你承担这样的苦,却没有人帮你分担啊?我就是想当那个人,分一点你的苦,行不行?”项河笑着抚摸着她的头说:“我不是苦行僧,我是朝圣者。是革命路上朝着马克思主义方向前进的朝圣者。这人呢,只要心中有了信仰,就不会觉得有多苦了。苦咱们就别分担了,将来抗日胜利了,咱们一起分担幸福吧,分担中国人终于自由、解放了的幸福吧。你答应我,我们不要一起分担苦,我们要一起分担幸福。”
项河上了车,小唐站在站台,久久不能离去。项河狠心来,不去透过车窗看她,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来到唐山,项河在冀东党委的安排下,见到李运昌主任。李运昌也不客套,直接说明用意:“项河同志,这次组织把你从天津紧急调来,是因为开滦煤矿、秦皇岛港斗争形势极其严峻,日本人成立特工队,与宪兵队、矿警队一道,血腥镇压爱国群众与我们党的各级地下组织。集多年辛苦建立的朋友会,遭到疯狂镇压,很多同志牺牲,也有些人变节、叛变,我们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像港口矿警队常运祥这样同情抗日的党外人士,也被敌人秘密处决了。在这种形势下,斗争越严峻,我们共产党人就越应该知难而上,所以党组织准备再次把你派过去。这是因为考虑到你在港口多年工作过的经历,以及对地下工作、群众工作的阅历和经验。秦皇岛港是一个重要的经济枢纽。日本人想把他变成自己的军事港,大量运送军用物资和增援部队,妄图扼杀所有的抗日队伍,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冀东党委决定成立东北情报联络站,组织上有意委派你担任情报站驻港特派员,配合我们整个冀东抗日前线,在港口开展地下工作。这个担子,你愿意去扛吗?”
项河说:“李主任放心,党组织的委派,我当然责无旁贷。可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回去后能见见我的家人吗?您知道吗?近在咫尺却不能与家人相认的痛苦,我经历过多次了,每次都是让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的痛。我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我如果这次见不到她,我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运昌沉吟片刻,说:“项河同志,你到港口后,东北情报站代号老鹰的同志将是你的上级。你向他请示吧,不管他做出了如何的批示,希望你都能理解和接受。如果真的可以见到家人,也要记住两点,一不能暴露自己,二不能连累无辜。”项河说:“我知道。我一切都会以组织决定为重。”李运昌拍拍项河的肩膀说:“项河同志,你这一去又是山高路远,逆水寒风,一路保重吧!希望我们能尽早见面。”
6
在藤田、曾大全的血腥镇压下,共产党领导下的地下组织朋友会遭到血腥清洗。秦皇岛港、耀华玻璃厂、铁工厂等企业里,每天都传来有人被抓走的消息。曾大全身兼矿警队和特工队双重身份,借机打击异已,抓走了不少自己过去的对头,码头上人人自危。刘四、项山对他恨得牙痒痒,但却不敢轻举妄动。特别是刘四,为防曾大全暗算,平日深居简出,即使偶有出门,也是前呼后拥,保镖形影不离,惶惶不可终日。
荒木执掌大权之后,港口经理处开始进行数年来最大的裁员,690名工人被无故解雇,沦入无家可归的境地。
就在这紧张、恐怖的气氛下,迎来了1941年。这一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而日本也因为战局的扩大、战线的延长,造成国内资源紧缺,疲于奔命,与国际间的对峙也愈发紧张。面对英、美等国的制裁,日本决定铤而走险,夺取欧美等国在亚洲的殖民地。1941年12月7日,日本帝国海军偷袭了美国太平洋上的海军基地珍珠港,宣告了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日本与英、美等国家正式宣战,欧亚战场终于合流。
荒木得到了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消息,大惊失色。急忙给开滦总部打电话,得知的消息是,日本军人已经进驻开滦,总经理那森爱德——前任总经理老那森的侄子已经被控制,并做好了接管开滦的部署。
(秦皇岛日军兵营)
荒木急招驻港日军头目小林及特工头目藤田、曾大全等人,柳生也接到通知,火速赶往荒木所在的三昌洋行开会。
等众人都到齐了,身穿一身合服的荒木才从卧室里出来,荒木一脸严峻的神情,说:“诸君,大规模的战争开始了,我日本皇军已经正式进入欧洲战场。从今天开始,我们的敌人已经不再仅仅是中国人,而包括了英国、美国、法国这些欧洲国家,我刚才接到了开滦总部的指示,港口马上要实现军管。这里以后将成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正式军事港口。小林君,你为国效力的机会来了。”
小林站起来,敬了个礼说:“大日本皇军已经准备妥当,凭荒木君吩咐就是。”荒木说:“我接到上级指示,白川一雄将军将担任开滦矿务总局最高监督官,柴田一美将军将做为首席监督官担任秦皇岛港最高长官。在柴田君到来之前,军部委托我全权有受理港口一切事宜。为了让柴田将军能够顺利接收港口,小林君,你的日本皇军即日起要进驻港口,实现全港军管。藤田君,你和曾先生要抓紧捉拿异端、反日分子,保证港口安全。这些事情,要尽快处理妥当,在下周柴田将军正式于港口履职之前,不能出现问题。”几人同时应声。
荒木安排好各种事项之后,众人纷纷告别,荒木却让柳生留下了。等众人离开后,荒木命人从衣柜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柳生身前的榻榻米上,说:“柳生君,这个是送给你的。请解开它。”
柳生捧起武士服,热泪盈眶道:“荒木君,我现在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吗?”荒木说:“没问题。以后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光明正大做主人了,你也一样。你是尊贵的柳生家族的武士,你在这里,会拥有你在日本国内完全一样的地位。”柳生深深一揖:“荒木君,我是天皇的子民,却每天都要假装成中国人的样子生活,与敌人虚以委蛇,这样的日子我早已经厌倦。每天即使是在梦中,我都盼着能够重回日本,能够做回自己。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我对您深表感谢。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请荒木君答应。”荒木说:“你是国家的功臣,不用客气。请说。”
柳生说:“如今港口已经正式进入军管时代,我的使命也已经结束,能否给我一段假期,允许我回日本一趟。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家了,我特别想念我的母亲,我想去看看他。”
荒木沉吟一下,说:“柳生君,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件很抱歉的事情,我不得不对你说实情了。柳生君,其实你母亲在三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柳生大惊,跌坐在榻榻米上,说:“怎么回事?”荒木说:“你母亲得了肺病,久病之下,医治无效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柳生眼中含泪,颤声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荒木说:“这个消息是被军部压下的。军部的意思是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以防止你因为心情悲伤,而在卧底伪装的工作中露出情绪上的破绽。柳生君,军部这样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请你理解。”柳生颓然道:“可是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给母亲写信,也一直收到了她的回信,那些信是谁写的?”荒木离开座位,鞠躬道:“对不起,柳生君,那些信都是我写的,我模仿了令高堂的笔迹。”
柳生怒道:“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荒木说:“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你可以恨我,甚至可以向我报仇,我都不会怪你。但是我必须要这样做。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恩怨荣辱,小情小爱,都是可以抛弃的。”柳生落下眼泪,说:“我幼年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未能尽孝,母亲临终前竟然也未能看上一眼。这是人间最大的痛事,就算是我能够做回自己,就算我能够恢复所有的身份、荣誉,可是没有了母亲,没有了最亲的亲人,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特等房南山一号别墅,建于1908年)
夕阳西下,透过宽大的落地窗,丘尔顿深情地凝视着窗外海天一色的场景。今天是个好天气,碧波万顷,阳光普照,虽已经黄昏,但温暖的阳光仍然不肯离去。暖暖的光透过玻璃,轻柔地射在身上,像是情人的抚摸,也像是母亲温柔的目光。就在南山一号别墅建成后,入住在这里的丘尔顿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外面的惊涛骇浪。南山一号别墅是这座城市最尊贵的住处,它就建在东南山的硝壁之上,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做为城市里离海最近的住宅,这里除了推窗就可以听海浪的声音外,更能够随时看见那些停靠在海洋深处的大大小小的船只,到了晚上,在深邃漆黑的夜空中,从这些船只里发出的点点灯光,点缀在海面上,就像是黑夜里出现了一双双深情的眼睛。它们总让人想起丘尔顿最喜欢的那句唐诗中的句子,“江枫渔火对愁眠”。
一眨眼间,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停留了三十多年了,从一个青年引水员,到如今年过六旬的老者,他把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这里,有过绚烂,也有过黯淡,有过美好,也有过丑恶,有过惊心的岁月,也有过平静的时光。然而这一切,伴随着珍珠港的一声炮火,都将化为过去。
丘尔顿举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红酒。这是他最喜欢的法国红酒,过去他很少饮酒,但是最近的这一年里,他经常饮酒。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无奈的发泄。他的酒量很不错,但是今天,只喝了一小杯,竟有了几分醉意。他的眼前浮现着很多在这片港口的朋友和同事们的脸庞。永远谦和、温文而雅的鲍尔温先生,老成持重、厚道可爱的金达先生,英俊风流、精明过人的胡佛先生,睿智聪慧、气场压人的德璀琳先生,还有他的前任那森先生、马康菲尼先生,丘尔顿想,如果没有这些人,就没有这个后来属于大英帝国的港口,也许有一天,这里的人还会被人提起,但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提起他?提起他这一任总经理,他在这里的爱与恨?
门被推开了。荒木、小林、藤田等人走了进来。荒木笑道:“丘尔顿先生好惬意!”丘尔顿微微一笑:“我在这里喝上最后一杯酒,再最后看一下这海边的夜色。荒木先生,这可以吗?”荒木坐了下来,说:“不急。丘尔顿总经理,你既然有此雅兴,您不介意我也来陪你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