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驻足等待。期间李朝东将“巴图鲁”唤至身旁。这时老鞑爷见再无一獾出巢,摸索行囊掏出一物。此物乌漆麻黑,好似煤块。老鞑爷又拧开水壶浇淋,不消片刻,那物居然泛出光亮来。李朝东问罢老鞑爷,才知这东西名为“夜光木”,是古树根茎入水千年所化,白昼平平无奇,夜晚遇水则明。
老鞑爷手持夜光木先行躬身钻进大窟窿里。借着光亮,李朝东和菜帮子看到,内里非常宽敞,甚于他们落脚的窝棚。在这獾巢的四壁,亦遍布着数不清的孔洞,显然皆为獾子挖凿所为。菜帮子遍寻“油壶鲁”不见,一着急连连呼唤起来。叫不两声,就隐约听见几声异响,跟着“油壶鲁”猛地从一孔洞中冒了出来,嘴里却叼有一只獾子,自然是那只让它颜面尽损的肥獾——它归根到底还是报了这伤脸之仇!
李朝东和菜帮子本欲就此离去,不料老鞑爷**了几下鼻子以后,拦下了他们。
老鞑爷说:“闻到没?是漂河烟的味道!”
老鞑爷说着又俯下身来,凑到“油壶鲁”刚刚出来的孔洞处查看。这口孔洞明显要大过别的孔洞,呈平行推进状。那漂河烟的浓重气息正是由此而来。老鞑爷随手剋下一块石子,甩手扔了进去,一串哗啦啦的声响过后,咣当,石子似乎砸在了什么上头。
老鞑爷转了转眼珠,说:“走!咱们进去看看!”
李朝东当即就要往里钻,却听老鞑爷说道:“慢着!先让‘巴图鲁’和‘油壶鲁’探路。”
李朝东和菜帮子照做,待放了“油壶鲁”和“巴图鲁”进去,他们三人这才一个挨着一个尾随而至。那孔洞约有七八米长,越往里深入,漂河烟的味道越浓。
孔洞尽头的空间比之刚刚的獾巢更大,三人甚至可以将身子直立。李朝东原本以为,这仍不过是獾子的又一处巢穴,但撒眼扫了一圈过后,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根本就不是獾穴,而是……墓穴!
这墓穴弧形穹顶,上绘牲丁狩猎之场景,虽不及老鞑爷那卷鱼皮书上所载精致,但笔意古拙,气势苍劲,借着夜光木泛出的光亮,反倒托得整幅画面越发气势撼人。李朝东自是看呆了。菜帮子对工艺美术了无兴致。他打上了地当中那些棺材的主意。只见那些棺材与寻常棺材大异,长短不过两尺见方,与其说是棺材,倒不如称之为木匣更为准确,不过是做成了棺材头大尾小的模样。这些棺材每行列八口,菜帮子数了数,共有一十六行,记一百二十八口。菜帮子觉得一百二十八这个数字有些熟悉,似乎听李朝东念叨过。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迫不及待想要打开棺材,探个究竟。
还是老鞑爷拦住了他,说:“犊子先别动!里头是啥情况,咱得心中有个数!”
菜帮子手虽撤了回来,心中却不免好奇——这么一丁点儿的棺材,到底会装些什么?
老鞑爷引李朝东和菜帮子越过棺材阵。此时,空气中那漂河烟的味道直扎鼻孔,隐约还混杂着一股酸臭味,直呛得李朝东和菜帮子眼窝子生疼。行不多时,“油壶鲁”突然躁动起来,就连平日老成持重的“巴图鲁”,都禁不住脊毛竖起。李朝东和菜帮子生拉硬拽,它们方才平静了些许。可是待到夜光木照亮了墓穴尽头,这回无法平复心绪的,却换作了他们二人。饶是那老鞑爷见多识广,手中的夜光木却也“嘡啷”一声掉落在地!
墓穴尽头堆叠着满坑满谷的银元,形似小山。除此之外尚有古瓶瓷罐,画轴玉盏,珍珠玛瑙,不胜枚举。居中卧有一棕黑大兽,猪鼻小眼,耳壳短圆,面生三条白色纵毛,俨然正是一头老身巨獾!这巨獾的体态过于臃肿,能把三人并排装下还不止,身上的皮肉耷拉得老长,活生生一滩儿甜面酱。不知怎地,菜帮子尽观它这身赘肉之后,初见之时的恐惧连连反倒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那是夏日北京,菜帮子闲得屁都没有,逮着条胡同就往里蹿。迎面走来一背着孩子的妇女。到了菜帮子跟前儿,那孩子哭了。只见那妇女解开胸扣,掏出**“啪”地向后一甩,正正当当搭在肩上。孩子咬下当即止泣。菜帮子抹掉溅在自己脸上的奶水,懵了。此时,菜帮子觉得,那妇女甩出的一坨白花花,实在跟这巨獾身赘肉有得一拼。
但见那巨獾看到三人,顿时呲起满口獠牙,两只小眼滚得飞快。不过,由于坠在它身上的那些肥脂碍阻,巨獾虽觉察到危险逼近,却也无法起身,只得频频撩掌,掴出一些银元以示震慑。起初菜帮子还连躲带闪,片刻之后他就反应过来了——我这是干吗?这他妈的可是银元啊!天上掉馅饼,我得张开嘴巴接着才是呀!于是,巨獾一边往外掴,菜帮子就一边接着往兜里揣。非但如此,这小子一看巨獾就这点本事,灵光闪现耍了起来,又是扮猴儿又是跳高,这一通嘚瑟不过瘾,完了还绕着钱堆子直画弧儿。那巨獾担惊受怕之下,出掌越发频繁,菜帮子浑身上下装了个满满当当,就差没往嘴里塞了。
少许时候,那巨獾已然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气恼恼的模样,“哏哏”直咳。菜帮子见状更是眉开眼笑。巨獾不拿银元掴他,他反倒扔去银元逗弄巨獾。许是那巨獾也自知上当,突然换了打法,开始往外撩那些古瓶瓷罐、画轴玉盏……菜帮子虽也知道这些东西值钱,但总也抵不过白花花的银元来得实在。他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李朝东。
李朝东不是圣人,见了这些物件亦免不了眼热心跳。他父亲没倒霉之前,府上文玩字画还是有那么两件的。虽说不是什么绝世珍品,但他耳濡目染,又学美术,品鉴画作之优劣、古器物之做工用料,还是难不倒他的。[1]
李朝东先是展开巨獾向他撩来的卷轴,见落款处赫然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王时敏和何绍基自不必说,一位是明末“娄东派”的大画家,师古人笔法,苍劲浑厚;另一位则是晚清名士,非但文采斐然,更通经史律算,一手草书造诣非凡。但这两位的几幅画作书法叠在一起,都没能让李朝东把眼睛从另一幅画作上挪下来!那画作落款处有“北苑副使臣董元画”八个字,李朝东觉得它们就是八道符咒,牢牢地锁死了他的双目,连着心脏跳得更厉害了,直往嗓子根儿戳。需知这董元乃五代时南唐画家,人称南派山水画开山鼻祖,传世的画作不用掰指头就能数过来。现如今近在咫尺,李朝东还不只有傻眼的份儿?
见了这绝世珍品,剩下的什么乾隆款儿的掐丝珐琅提壶,吴公度制作的古墨,还有十好几块上好的鸡血石和田黄,李朝东自然只是随便看了那么两眼。但他不是心中没数,就说这田黄,一两田黄十两金,他日换作钱来,也足够自己下半辈子花的了。要不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算李朝东定力在高,见过了董北苑的山水画,他可也就把持不住了,万一再要有上那范宽的真迹呢?——得!自己也野上一回,学起菜帮子就耍,想着再让巨獾扔出些好玩意儿来。但这时那巨獾已经累得喘息缓慢,它太老了,老得只余下半口气息!
菜帮子见状叫嚣:“老鞑爷,要不咱弄死它算了!反正这老炮儿也快完蛋了!”
老鞑爷阴着脸道:“滚犊子!你那良心都让驴嚼了,这不是落井下石嘛!我问你,要是日后老鞑爷也变成它这副德行,你个混帐玩意是不是也要把我弄死了事?”
菜帮子直摇头:“天地良心!老鞑爷,您这是挤兑我!您能长命百岁!益寿延年!!
老鞑爷捻动胡须,哼了一声:“信你的鬼话!”
老鞑爷话毕突然长叹一声,又叼起烟袋锅子抽了起来,一边盯着那巨獾的腹部瞧。李朝东和菜帮子这才留意到,那巨獾的腹部烂出一个大窟窿,黢黑的血浓随着它的喘息直往外涌着,还丝丝拉拉地挂着些漂河烟叶。
李朝东说:“原来那群獾子偷烟叶,是在给它治伤!”
菜帮子打趣道:“这也挨不着呀!硬拿尿罐子当脸盆子使这是!”
老鞑爷说:“罢了!谁让咱们赶上了呢!到底都是一条命,就当是积点阴德吧!”
老鞑爷遂命李朝东和菜帮子牵住两头狗狼,自己则叼着烟袋锅子慢慢靠近那巨獾。起初那巨獾还颇有戒备,但见老鞑爷凑上前去,并未对它构成危害,这才放下心,滚着眼珠盯着老鞑爷看。又见老鞑爷嘴中频冒漂河烟儿,不禁凑上前去直嗅。老鞑爷微微一笑,便把烟袋锅子伸进了它的嘴里。那巨獾当即学着老鞑爷的样子吞吐起来,虽然呛得“哏哏”直咳,精气神儿倒是见好。老鞑爷说:“你倒知道个好赖玩意儿!”
看那巨獾对自己没了戒心,老鞑爷方才从行囊中掏出一把尖刀来,刮去它伤口上的腐肉秽物,又喷了烧酒消毒,末了再穿针引线,将那伤口缝了起来。自知至终,那巨獾都沉浸在漂河烟的吞吐之中,虽也偶尔作痛楚状,但到底也挨了过来。
此时烟袋锅子里的漂河烟儿已然烧尽。那巨獾见状甚是焦虑,又敲又打好不气恼。老鞑爷去拿,那巨獾死掐着不给。老鞑爷没了法子,又掏出烟末儿给它续了一袋。那巨獾见又冒了烟儿,闷着头也不理老鞑爷,兀自接着吞吐起来。
老鞑爷嘟囔道:“咋的,还赖上了不是?”
还未及老鞑爷话音落下,那巨獾又把老鞑爷手中装烟末儿的荷包抄了去。跟着它咬住烟袋,拼命往老鞑爷面前推那些银元。李朝东和菜帮子看懵了,心道这巨獾也忒能耐了,还知道以物抵物,跟老鞑爷做起了买卖!
老鞑爷嗤笑一声:“免了!烟袋锅子就当我送你了,这些玩意儿,老头子可消受不起!”
菜帮子闻听顿时急得直搓掌,说:“老鞑爷,别呀!别坏了人家一番诚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