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鞑爷撤身回来,冷冷地瞪着菜帮子,直把菜帮子瞪得浑身发毛。
老鞑爷说:“给我把你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否则……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喊我师傅了!”
菜帮子慌了神儿:“老鞑爷……不是……亲爷爷!您这是为什么呀?”
老鞑爷说:“钱财不是啥好玩意儿!牛毛广那伙胡子,还不都是因为它们送了命!”
菜帮子说:“不对呀!这……跟牛毛广有什么关联?”
李朝东说:“这些确实不是陪葬品。墓葬是清人的,袁大头是民国以后才有的。”
菜帮子给噎住了。但他还有糖水炮弹,好说歹说又照着老鞑爷一通乱抡。老鞑爷招架不住,又懒得跟他徒费唇舌,最后只许了他和李朝东每人拿上两件。李朝东受专业所驱,自然选了那副董元的山水画轴,外加那锭吴公度古墨。倒是菜帮子,揣了两兜银元过后,又把那只乾隆款儿的掐丝珐琅提壶顺在手里。他怕老鞑爷不允,直推说窝棚里的尿罐子坏了,拿这个当尿壶使。李朝东告诉他,这是宫廷御用之物,菜帮子言称管不了那些,等以后逮着机会拿出去卖了,大不了出手之前,用醋把上头的尿碱泡掉。三人将要离开之际,菜帮子还是舍不得,又抄起一大块田黄。这回老鞑爷火了,直要扇他。可这小子还有说辞,愣说窝棚里的桌子短着一条腿儿,拿回去垫上正好。
——事后李朝东发现,菜帮子当真用掐丝珐琅提壶做了尿罐子。自然,那块价值万金的田黄,也就变成了边角料似的桌腿儿垫子。李朝东也曾告诉菜帮子那块田黄价值几何,菜帮子听后“啊”了一声,说,真的吗?然后,他又继续低头数起那些“袁大头”银元来……
三人作别巨獾,重返棺材阵。
老鞑爷命李朝东打开其中一口查看。待将棺盖儿揭开,菜帮子顿然大失所望。他本以为内里又会藏着些什么奇珍异宝,早已打好腹稿,准备再同老鞑爷周旋一二,以便淘换些玩意儿出来。岂知棺材里只有一袭折叠齐整的满清朝服,外加一块写着满文的铁牌,除此之外便再无余物了。菜帮子心有不甘,又去翻掀别的棺材,结果内里如出一辙,皆只是放有这两样物品。菜帮子兴致大减,郁闷之际直抛“袁大头”,逗弄起了“油壶鲁”。
李朝东倒是给这两样东西吸引了。他尤其喜欢朝服上的补子,那工艺不用猜就知是江宁织造。满清官员有文有武,品级是以对应朝服上方形图案,即补子来区别。文官者一品为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武官者一品为麒麟,二品狮,三品豹,以此类推。棺材内的补子图案为豹,当然就是武官三品的朝服了。李朝东又向老鞑爷问道,那铁牌上的满文都写了什么,老鞑爷斟酌片刻,道:“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臣御一等侍卫折克图。”
“宣统三年?御前一等侍卫?”李朝东口含诧异。
“咋的,老头子还能骗你不成!”话毕,老鞑爷又分别从其余的棺材里拿出十几块铁牌来,推至李朝东眼前,说,“你个犊子好好瞅瞅,除了后头的名字,前边儿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朝东说:“老鞑爷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老鞑爷说:“有啥怪的?不就是一座衣冠冢嘛!”
李朝东解释道:“老鞑爷,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有所不知,这御前一等侍卫可跟同海爷的牲丁身份不同,人家可是在皇帝佬眼巴前儿当差,非得是上三旗武艺高超者不可担任。您好好琢磨一下,就算人家要立衣冠冢,怎么偏要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北京城哪里还找不出块上风上水的地界?再说了,这御前一等侍卫经过千挑万选,个顶个的本事,说出天去也就就那么几十个。您在看看这里,足足一百二十八口棺材……”
老鞑爷突然一愣:“朝东……你……说啥?一百……二十八……”
李朝东说:“是一百二十八口呀!有什么不对?您不信大可以去数数……”
李朝东话未说完,就觉得头顶一阵发麻——他依稀记起,那日在斜腰岭巨树枝上采取金蜜,老鞑爷说过,包括其父同海在内,共有一百二十八位牲丁一夜之间全部失踪!难道……这一百二十八口棺材,就是为那些人间蒸发的牲丁们所立?
李朝东不及再想,赶忙扯起菜帮子,诸个掀开棺盖儿,将那放于其中的铁牌取出,一股脑儿地推给了老鞑爷。老鞑爷不由分说详加端看。少许,李朝东就见老鞑爷捏着其中一块铁牌手指发抖,一张刀砍斧凿的脸颊上也流下了逶迤的热泪。李朝东见此情景,知道那铁牌上面必定写着同海爷的名字。他又想到宣统三年正是1911年,为清帝逊位之年份,自然,那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亦在是年被裁撤。凡此种种,他方才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老鞑爷捏着铁牌呆呆出神,任脸上老泪纵横。菜帮子情急之下也不问清事情缘由,便苦口婆心上前相劝。可他平日里云山雾罩侃大山还成,遇着这种场面却哑了火,最后南辕北辙竟说到自己小时候吃西瓜坏肚子,把一滩稀屎拉到裤裆里的事儿上去了。李朝东直骂菜帮子没用,拎着他的肩膀甩到了一边儿。
李朝东说:“老鞑爷,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您就不觉得这事儿越来越蹊跷吗?”
老鞑爷听罢李朝东此言,这才冒出一句话:“你怎么看?”
李朝东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头了我不是说过吗,御前一品侍卫和牲丁的地位悬殊。要想从一个牲丁晋升为侍卫,甭说是御前一品侍卫,那都是难似登天。况且一百二十八位牲丁同时被封了武官三品,这本身就很诡异,或者说是奇谈!所以,我猜测……”
老鞑爷接茬儿道:“我父他们接到了什么特殊的任务?因此……才会被加官进爵?”
李朝东说:“一准儿是这样!而且,这个任务非同小可,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甚至尸骨无存。因此才造了这座衣冠冢,以示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所作所为!”
老鞑爷说:“可这个任务究竟是啥呢?”
李朝东说:“老鞑爷,这就要靠咱们爷仨儿继续追查了。您说……是也不是?”
老鞑爷突然笑了笑,似有深意地说了句:“你个犊子!”
菜帮子见老鞑爷露了笑颜,赶忙前来搭腔,哄着老鞑爷将身上的行囊卸下,交由他来背负。又嚷嚷着回了窝棚,定当亲手为老鞑爷再做一杆好上的烟袋。还时不时拿衣袖去拭老鞑爷脸上的泪痕。
三人将那些铁牌依次放回,又将棺材盖好。老鞑爷想留着写有同海爷名字的那块铁牌当个念想,李朝东和菜帮子哪有不应允的道理?只待老鞑爷将铁牌收入怀中,三人这才通过那个孔洞重回了老坟圈子。
在老鞑爷的授意下,李朝东和菜帮子搬来乱石将那大窟窿封死。
老鞑爷说:“那巨獾虽还在巢里,但獾崽子们盗洞手段高明,大可不必为它担忧。”
此时已是夤夜时分。三人遂挂上那几头死獾,携了两头狗狼,拖着满身的疲沓,直向落脚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