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次她更注意言语了,如果觉得自己又要出口伤人,就干脆不说,只是默默做事。
她和萧煜纠缠这些年,彼此讽刺挖苦都是习惯,这时要改过来,肯定不如想象中容易。不过,落墨告诫自己每当想要说什么,就想一想他昏迷时的样子,果真就连最轻微的刺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萧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改变,只是他身体内的余毒还未清理干净,浑浑噩噩、精力不济,也不能深想,只是就这么任由她代劳而已。
他这次醒来后最大的变化,是一头原本就斑白的长发,更是一点点褪去了黑色,除了两鬓,逐渐连头顶和脑后都白了起来。
这变化颇快,在他昏迷时已经初现端倪,等他醒来更是一日比一日白得更多,看那样子不过几天后,他满头黑发都要尽数变成银白色的。
他没照镜子,但长发就散在肩上身侧,转头就可以看到。
因为萧氏独特的内功心法,萧氏历任先祖在身体衰弱后颇多几日内白发的先例,只是他今年不过三十九岁,离四十岁还差了那么几个月,如此早就显出油尽灯枯之相的确实不多。
落墨是从十来岁就进宫的,自然还记得他和萧熠的父皇驾崩前的样子,也是这般先几日内白了头发,接着就突然龙驭上宾了。
如今每日给他梳洗长发,她看到那日渐增多的白发总是默然不语。
这日又给他清理好了头发,梳成一束用绸带扎起,她看着那满目雪白,竟是连一根黑发也再找不到了,就倾身过去,在他额角吻了吻。
亲吻落上的瞬间,她的一滴眼泪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脸上。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脸颊上,那触感想错认都难,萧煜不禁愣了愣,接着看她将脸移开了一些,眼角果然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萧煜还记得上次见她哭是什么时候,那时他还是"非弃",带着她浪迹江湖,见过她流了一次泪。
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过那一次,陈家的最后遗孤,无论多难多苦,从不流泪,她的泪早在灭门那一日就流尽了。
现在她却又哭了,在他面前默默落下了一滴泪,萧煜只觉那滴泪烫得惊人,也凉得惊人,连带他枯竭多日的心脏里都重新流出了血,开始疼起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将她眼角的泪渍擦去,轻声叫她:"墨儿?"
落墨也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把脸从他手掌下移开,却又生生忍住了,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在他冰凉的掌心蹭了蹭,这才笑了笑说:"没事,今日天色阴沉又下雨,眼睛有些不舒服。"
这种明显拙劣的谎言哪怕是说的人自己都不信,萧煜看了她一阵,才又说:"天气阴沉的雨天,才最适合弹琴,墨儿,要不要我弹琴给你听?"
在萧氏父子之间,爱琴的那个一直是萧煜,爱箫的那个才是萧焕。和萧焕总喜欢在静夜和旅途中吹奏不同,萧煜每次弹琴,都是在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
尤其在雨天里,琴声混在淋漓的雨声里响起,总有种说不出的清雅风流。
连小时候的落墨,都被他的琴声折服,而她从未说过,萧煜却心知肚明,知道她也颇爱听他弹琴,哪怕她喜怒不形于色,听他弹过琴,眼中的光彩也总会更明亮一点。
他这么说,落墨当然愿意,也抬起手抚过他雪白发丝的边缘,手指流连在他鬓角耳侧,带着柔情怜爱。她低声说:"好,我让人去备琴。"
灵碧教中颇多附庸风雅之流,琴当然好找得很,没多久就拿好了放在廊下的案上,那琴还颇为不错,虽不是古琴,也是把出自名家的好琴。
连萧煜过去见了,手指拨弦试了试,也说了句:"琴很好。"
他昏迷之前念念不忘弄脏了半乐送的那件大氅,在他昏睡的时候,半乐就找裁缝赶制了一件一样的,这时候落墨给他披起来,扶他坐好。
他略微试了下琴后就说:"多年不弹,可能生疏了。"
前几年在宫中劳心国事,后来几年又在江湖中奔走,他也确实没什么闲情逸致弹琴。
落墨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肩头的大氅又拢了拢。
觉察到她的动作,他侧头对她微微笑了笑,这才抬指开始演奏。他弹奏的是之前最常弹的一首曲子,曲调舒缓,却又带些说不上来的悲凉惆怅。
萧煜这个人,一生工于权谋心计,弹起琴来却意外雅致哀婉,这也是落墨喜欢听他弹琴的另一个原因。
这个人的心思藏得太深,平日里只看到运筹帷幄、铁血手腕,也只有当他的琴声传来时,似乎可以窥见到一丝一毫的真心。
这一曲颇长,间杂在雨声中悠扬飘散,仿佛一生都不会结束,然而今日这一曲在中途处就猝然停下,弦未断,音却已绝。
萧煜以手按弦,似是已经弹不下去,侧头轻咳了咳,抿了唇也还是没忍住唇边溢出的一道艳红血迹。
落墨愣了下,抬手去扶他,却看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接着一串鲜血就一滴滴落在了琴上,他眼前好似已经看不清晰。
落墨哪里还敢等,忙抱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而后用衣袖去擦他唇边又滑落的鲜血。
他深瞳中空茫一片,转了许久都没落到她脸上,只是仍旧弯了嘴角微笑,低声说:"抱歉……还是没能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