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弹了半首曲子,他脸色已经愈加苍白,气息也微弱。落墨抱着他的身体,只觉他如今已经清瘦得过分,连体温都带着无法驱散的冰寒。
她想起青笠说过的话,这才真正觉得,以往都是她对他横眉冷对刀剑相加,现在却是她想留他,怕也留不住了。
他就靠在她肩上,轻轻合上了双目,缓了一下,继续低弱地说:"那些药不要再给我用了……剩下几粒,让人送去给焕儿……他身子太弱,又受了这么多折损,过几年必定用得到……"
他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带上了一点以往的肆意和调侃:"凌家那个小丫头,待焕儿还是很好的……之前还装得那般无情。"
落墨听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下去,就开口说:"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微微顿住,又咳了几声:"墨儿,若你真的可以就此放下……去找个真正可以让你幸福的人……就像非弃那样的……"
落墨紧紧揽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般说:"非弃就是你。"
他微微笑了笑,唇边的鲜血还一直淌着,将胸前的白衣都染红了一片,气息微弱地说:"是啊,可你不肯信……"
落墨看他的目光都散乱了起来,忙哄他:"煜,我信你的,我早就信了……等你好些,我带你回江南看看我们的小院子如何?"
她用自己的脸颊贴住他的,耳鬓厮磨间,侧头亲吻他冰凉的脸颊:"煜,你是在交代后事吗?"
他神志已然有些昏沉,听了就又提了口气,笑笑说:"墨儿,你肯放我走了吗……"
他说着,又模糊地说:"可惜还是没能给你弹完一首曲子,你喜欢我为你做的事原本也就没什么……"
落墨也笑了声,接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为我做的事只有这一件?"
她不再等他说下去,而是继续开口说:"煜,我总是不爱说,但今天我要说给你听……我留下你,是因为我爱你,也许是从宫中就开始的。后来我遇到了'非弃',我喜欢他,和他生死相许,是因为他那么像你……我看着他就想,要是你不是二皇子,不做皇帝,就是这么一个小侍卫,那有多好。
"后来你在我面前说他死了,把他的尸身烧给我看,我那时有多恨你,我不知道是因为恨你杀了'非弃',还是因为你把我的痴心妄想就这么毁掉了。"
她本不是多言的人,这次却说了这么多,历数心事,剖白过往,没有半分犹豫矜持,她说着,去吻他闭着的眼睫,轻声在他耳旁吐露:"煜,我原本就爱你至深,我留下你,是不想等到渺茫的来世,才能和你再相识相爱,是怕天地茫茫,我们再不能相遇。"
他一直听着,落墨甚至怕他已经昏迷过去,而他的眼睫一直微微颤动,接着他轻笑了笑说:"墨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落墨紧抱着他说:"我还没准,你不敢死。"
她还真每次都拿捏他到如此自信的地步,他不由得又笑了笑:"是啊……我不敢……"
落墨没等他再说下去,她侧头吻住了他的薄唇,他唇齿间还有苦涩的血腥气,她却毫不在意,辗转亲吻,甚至主动地逗弄他的舌尖。
他们之前吻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如这次一般温柔缱绻,还有那犹如刻到骨子里去的眷恋不舍。
落墨用指尖描绘着他的眉目,拿了一粒朱红的药丸送到他口中。看他竟然想吐出来,她就用手指按着他的唇说:"别惦记着给焕儿了,这瓶药这几日里已经被你吃得只剩下这一粒,不过几味罕见的药材而已,我已经让小来和怀雪去藏区寻了,再做几十粒给你们爷俩儿用也不稀罕。"
萧煜嘴里含了药不便说话,药力作用和精神振奋之下,他眼前的昏黑也渐渐散了。攒了些气力后,他就开口说:"我衣服被血弄脏了没有?"
落墨看他领口处已经沾了些血迹,但想到他莫名其妙这么宝贝这件衣服,连吐血的时候都宁肯吐到琴上去,也不用袖子遮掩,就哄着他说:"没事,没弄脏。"
她嘴角抽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这件衣服有这么好,你看得比命还要紧点?"
萧煜勾唇笑了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
他说着又顿了顿,才承认:"况且你不是喜欢我穿这样的衣服……之前在宫里,我有件类似的,每次穿了你都会多看我几眼……"
落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看他穿这种淡雅一些的衣服,他本来就生得极俊秀,只是眼角眉梢总有些锋芒毕露,穿上这些雅致点的衣服,把那些都压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温玉一样,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萧煜说着,竟像有些遗憾一样轻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穿着这件下葬的。"
落墨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说了那么多没羞没臊的话,才把他从要死要活的境地拉出来,就听到他又冒出这么一句不知死活的话,顿时恨得牙都痒痒了,却还是只能强压下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有了力气微微动了动身子,在她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垂了眸低笑了声说:"也想着只有这副皮相和琴艺能让你看上,最后能在你眼中留下这些,往后也能让你多想起我点……"
敢情他还要弄个凄美得不行的诀别,落墨听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呵呵冷笑了声:"我说了,我还不准你死,别想那些便宜事儿。"
话音未落,他就失笑出声,落墨转头看他,正撞到他笑得眼角弯弯,那双深瞳中也净是柔和无比的笑意,灿烂过每年五月,山上杜鹃花开,满山艳艳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