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生活真正铺开,是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只要没专业课,舒瑶每周四晚上都会去计算机社团活动室报到。清漪笑她“比上课还积极”。活动室在信息楼三楼最里面那间,走廊的灯有一盏是坏的,每次经过那段昏暗的过道,她心跳都会快半拍——不是因为黑,是因为走完这段路就能看见他。但计算机社团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以为就是坐在那里看看别人敲代码,偶尔凑个热闹。结果第一次正式活动,负责人就发了任务清单:每个人都要学Python基础,一个月之内完成一个小项目,可以组队,两人一组。舒瑶看着那张纸,上面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变量”“循环”“函数”,这些词从高中信息技术课本里爬出来过,但她从来没跟它们打过招呼。她硬着头皮听了几次课。讲台上的学长讲得飞快,PPT一页一页翻,她笔记写了半页就跟不上了。旁边的人都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一行一行往外冒,她盯着自己的空白界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她。
更糟的是组队。负责人说自由组队的时候,她坐在角落,看着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有人举手喊“我这边缺一个”,有人被拉走,有人主动去找别人。她坐在那里,没人过来。倒是有个学姐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那个临床的又来啦?上次连helloworld都没跑出来,谁敢跟她一组啊。”旁边几个人笑了,不是那种恶意的笑,是那种随口的、不经意的、比恶意更伤人的笑。舒瑶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她脸皮不薄,但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还是让她手指攥紧了鼠标。“我跟她一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整个活动室都安静了一下。舒瑶回头,江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正把笔记本合上,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个学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舟没看她,直接拉了舒瑶旁边的椅子坐下。“学到哪了?”他问,语气和上次在活动室一模一样,淡淡的,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舒瑶看着他,脑子短路了两秒。“……变量。”她说。江舟“嗯”了一声,把她的键盘拖过来,指尖在上面敲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变量就是装东西的盒子,”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往里放什么,它就是什么。”舒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代码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不是因为江舟讲得多好——他其实也没讲什么,就是打了个比方——是因为他坐在旁边,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
但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像舒瑶想象的那样发展。江舟帮她解了围,也说了“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但他没有时时刻刻坐在她旁边。他有自己的项目要做,有自己的代码要写,偶尔侧头看她一眼,问一句“怎么样了”,然后继续低头敲自己的。舒瑶不好意思每次都去问他,总觉得那样太麻烦了。而且临床专业的课是真的重——解剖学要背的东西堆成山,化学实验报告要写到半夜,她连专业课的书都看不完,哪来的时间死磕代码。所以她在计算机社团的进步,慢得像蜗牛爬。每次活动,她坐在角落里对着屏幕发呆,别人噼里啪啦敲键盘,她连一个循环都能写错三遍。有时候江舟走过来看一眼她的屏幕,说一句“这里逻辑不对”,然后帮她改两行,又走了。舒瑶看着改完的代码,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但她不着急。反正她来社团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学代码。
高疏桐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方向。声乐社团每周五下午排练,高疏桐第一次去的时候,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衫,头发用那根珍珠发圈松松挽着。她站在角落里跟着钢琴哼了一段,声音不大,但整个排练厅都安静了。不是因为音量,是因为那种质感——像冬天早上第一口冷空气,清冽的,干净的。沈维就是那时候注意到她的。他是音乐学院学生会主席,大三,长得好看是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好看,不是少年气的锋利,是成年人的温润。他穿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站在排练厅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核对名单,但目光已经飘过来了好几次。排练结束后,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高疏桐接过水,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年级。他点点头,说:“你的声音条件很好,有没有想过参加年底的校园歌手大赛?”高疏桐摇摇头,说不感兴趣。他没勉强,只是笑了笑,说:“那有兴趣的时候找我,我叫沈维。”
从那天起,沈维就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出现,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排练结束后“顺路”送她回宿舍,食堂里“刚好”坐在她旁边,图书馆里“碰巧”借了她旁边的位置。他说话永远不急不缓,温柔得像三月的雨,不冷不热,刚好够她心动。高疏桐开始留意他了。留意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留意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留意他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那种目光里有温度,但没有侵略性,像冬天里一杯刚好能捧在手心的热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她知道,每次在社团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确认什么。
林清漪的困境来得最猝不及防。心理社团是她最如鱼得水的地方。她性格明媚,说话好听,专业基础也扎实——高中时候就自己看完了普通心理学,老师讲的内容她大半都预习过。社团里的学长学姐都很喜欢她,有什么活动都叫上她,她很快就成了新社员里最活跃的那一个。但问题不在社团,在电话那头。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正在宿舍里整理社团活动的材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拿着手机去了走廊。舒瑶在门缝里看见她走出去的背影,觉得她肩膀好像绷了一下。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林清漪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火被泼了水,没有灭,但暗了不少。她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舒瑶没忍住:“怎么了?”
林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打的。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社团。她就问什么社团,我说心理学社团。然后她就开始了。”她学她妈妈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心理学?你整天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你爸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学点实用的。计算机、电子、自动化,哪个不好?你偏偏选个心理学。将来毕业了干什么?跟人聊天就能有工作了?’”她顿了顿,“我爸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他实验室招研究生,心理学的一概不要,因为‘没有硬技能’。原话。”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我跟他们说,心理学不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它是一门科学,有实验有数据有理论体系。我妈说,什么科学不科学的,你一个女孩子,学个实实在在的专业不好吗?你爸在高校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学心理学毕业的,最后都转了行。你非要走弯路,将来后悔了别怪我们没提醒你。”林清漪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得好像我选了个传销专业一样。”
舒瑶靠在椅背上:“你爸妈都是理工科的?”
“嗯。我爸搞通信工程的,我妈搞材料科学的。在他们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专业:理工科和其他。其他都不叫专业,叫‘花架子’。”林清漪苦笑了一下,“我从小到大,家里饭桌上聊的都是什么影响因子、什么国家重点实验室、什么横向课题经费。我选心理学的时候,我爸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你怎么还选了?”
“因为喜欢啊。”林清漪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就是想知道人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会那样做,想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想知道怎么帮那些心理出问题的人。高中的时候我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越看越觉得这就是我想干的事。我跟我爸说,他说这是‘小孩子的兴趣,不是正经职业’。”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每次打电话都要说一遍。我都快背下来了。”
舒瑶看着她。林清漪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那是被最亲近的人反复否定之后,慢慢长出来的疲惫。
那天晚上,402的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起这件事。她们都是大一新生,十八九岁,连自己选的专业能不能读下来都不确定,更不知道怎么去“应对”一对高校教授父母的反对。她们没有那个分量,也没有那个底气。但她们有她们的方式。
李晓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说:“我连跟我爸妈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反抗了。但我觉得,你要是真的喜欢,就别管他们说什么。你又不是活给他们看的。”高疏桐话不多,只说了一句:“你唱歌的时候开心吗?做心理学的事开心吗?那就够了。”舒瑶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爸妈讲道理,但我觉得,最成功的事,就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辈子。这话挺俗的,但我信。”
林清漪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们在就好”的笑。“你们说的这些,要是让我爸妈听见,他们能给你们上一整天的课。”她说,“但是,谢谢。”
后来每次父母打电话来催她转专业,林清漪还是会觉得委屈,还是会挂掉电话之后坐在床上发一会儿呆。但她不再一个人扛着了。她会在宿舍群里发一条“我妈又来了”,然后收到三条消息——舒瑶的“嗯”,高疏桐的一个抱抱的表情,李晓的一长串吐槽。她知道问题没有解决,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父母,但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不把他们的否定,当成自己的失败。
九月的最后一天,舒瑶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抱着那个小熊玩偶。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对面的床铺上,落在林清漪桌上那盆小多肉上,落在李晓那支旧钢笔上。她想起这个月发生的事——招新那天看见江舟的第一眼,社团活动室里他帮她解围时那句“我跟她一组”,第一次跑通代码时他嘴角那个弧度。她知道自己代码还是一塌糊涂,临床的课业也越来越重,可能到期末她连循环都写不利索。但她不着急。她来计算机社团,本来就不是为了学代码。
窗外有风,九月的最后一阵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地响。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知道,十月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但她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