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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块（第1页）

那通电话是在周日下午打来的。李晓特意挑了室友都不在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刚要挂，那头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喘着气，“晓晓啊。”“妈。”“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你弟刚放学回来，我正给他热饭呢。”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一个小男孩在喊“妈我要吃那个”的嚷嚷。李晓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妈，我这边……生活费该给了。之前说好每个月一千的，这个月的还没……”她的话没说完，那头的声音已经炸了。

“一千？”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得老高，尖锐得像是要刺穿听筒，“你还好意思要一千？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供你读书，都砸锅卖铁了？你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倒好，开口就是一千！你说你读这个书，花了家里多少钱了？学费要贷款，生活费还要家里贴，你看看村里谁家闺女像你这样？王婶家的闺女，人家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她妈逢人就夸闺女懂事。你呢？你都二十了，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还好意思伸手要！”李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说“助学贷款是要还的”，想说“我连书本费都还没交齐”，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妈，一千块包括书本费、班费，还有一个月的生活费，不是我要乱花……”“书本费班费？”母亲冷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李晓浑身发冷，“你在城里读书，吃好的穿好的，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工地上吃的什么？馒头就咸菜！你弟弟在家里，我想给他炖个鸡蛋都要掂量掂量！你倒好，还要班费？什么班要交班费？你是不是在骗我？”“没有骗你，每个班都要交的……”“行了行了，”母亲不耐烦地打断她，“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什么大学。你看看你，读了书有什么用？花了那么多钱，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早点嫁人，收点彩礼，家里还能宽裕点。你知道隔壁李家闺女去年嫁人，人家给了十八万八的彩礼，她妈现在日子过得可滋润了。当初你考上大学，你爸本来不想让你去的，是我说……是我说大学生彩礼贵点，将来嫁人能要多点，这才松口让你去的。你倒好，读了书就忘了本，就知道伸手要钱。你弟弟才上初一，正是花钱的时候，你不说帮衬家里，还天天要钱，你有没有良心？”李晓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是哭腔，又要被说“矫情”“不懂事”。“这个月是真没钱，”母亲叹了口气，那种疲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爸的工钱还没结，你弟弟的学费还欠着大舅一千五。你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找同学借借。你是姐姐，比弟弟大那么多，该懂事了。别让村里人说我们李家供出个大学生，就知道伸手要钱，传出去丢人。”“我知道了。”李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知道就好。多给家里打电话，你爸惦记你。对了，你弟说学校要买什么校服，一百八十块，你那里要是有宽裕的，转过来，别让你弟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李晓还举着手机，忘了放下来。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她慢慢放下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六分十二秒。六分十二秒，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没有厚衣服”。一句都没有。她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大学生彩礼贵点”“早知道让你嫁人”。原来她能来读这个大学，不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不是因为她考上了，而是因为——大学生，彩礼能要多点。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擦。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那支旧钢笔旁边。她慌忙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没有哭出声。从小到大，她学会的最熟练的事情，就是不出声地哭。小时候是躲在屋后的柴垛旁边，现在是在没有人的宿舍里。她哭的不是那一千块钱，是那六分十二秒里，每一个字。

舒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李晓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刺猬。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她没问“怎么了”，也没急着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李晓旁边，拉过椅子坐下来。“李晓。”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往湖里扔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李晓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鼻尖也是红的。她看见舒瑶，第一反应是别过脸去，手忙脚乱地擦脸，把袖子都蹭湿了。“没事……我没事……”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舒瑶没说话。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李晓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像是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在纸巾递过来的瞬间，碎了一块。她把纸巾按在眼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舒瑶就坐在旁边，没追问，没安慰，也没说那些“都会好的”的漂亮话。她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会塌的墙角。窗外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舒瑶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李晓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妈说……没钱。”舒瑶看着她。“我跟她要一千块，包括书本费班费和生活费……她说我乱花钱，说家里为了供我读书砸锅卖铁……”李晓攥着纸巾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说早知道不让我读大学，让我嫁人收彩礼……说是因为大学生彩礼贵点，才松口让我来的……我办了助学贷款，学费不用家里出一分……我只是要一千块……一千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法学的书都还没买齐，”李晓接过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在借那一点凉意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本《民法》要八十六块，一本《法理学》要七十八……班费要交五十……我连这些钱都要算着花……”舒瑶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李晓的肩膀。不是那种用力的拥抱，也不是夸张的安慰，就是按了一下，掌心落在李晓瘦削的肩骨上，像在说：我知道了。“先别想了。”她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晚上再说。”李晓点点头，把眼泪擦干，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清漪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嘴里还哼着歌，白色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但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看李晓红着的眼睛，又看看舒瑶靠在椅背上那副“有事但我不说”的表情，笑容收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挂在嘴角，有点僵。“怎么了？”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舒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李晓。林清漪走到李晓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眼睛里那点嘻嘻哈哈的东西全没了。“李晓？发生什么事了？”李晓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就是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家里不给生活费，”舒瑶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一千块都不给。包括书本费班费生活费。她妈说早知道让她嫁人收彩礼，大学生彩礼贵才松口让她读的。她办了助学贷款，学费没花家里一分。”林清漪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愤怒，不是瞪大眼睛张大嘴的那种。是一种很沉的、压着的火，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连蹲着的姿势都变了，从松松垮垮变成了直挺挺的。她的眼眶甚至红了一下，但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那点红压下去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李晓，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我……”李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想着，要不找个兼职……”

“那就找。”林清漪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风风火火的，“这事儿交给我。我昨天还看到学校公告栏上贴了勤工俭学的信息，食堂、图书馆都招人，还有几个家教的单子。我明天一早就去帮你问。”李晓抬头看她，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清漪……”“别哭别哭，”林清漪摆摆手，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又变回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多大点事儿。咱们402的人，还能让你连书都买不起？那我这个心理学白学了。不就是一千块吗？你不靠家里，咱们自己挣。”舒瑶在旁边没说话，但已经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李晓。屏幕上是一个兼职群的聊天界面，有人发了一条招聘信息，还挂在上面。“我加了学校的兼职群，”她说，“里面有人找家教。初二的，一周两次，一次一百五，在西门那边的小区。咱学校的行情很好，没问题。一个月下来一千二，够你用了。”李晓看着舒瑶手机屏幕上那条招聘信息，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明天陪你去问，”林清漪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但眼底那股认真还在，“图书馆那个勤工俭学的岗位我也帮你留意着，一个月也有几百块。你法学的书钱，咱们先凑凑，等发了工资再还。”“我不用……”“没跟你商量。”舒瑶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笑了，又像没笑，“406的事，406解决。”林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是402！你自己宿舍号都记不住！”舒瑶顿了顿，面不改色：“406。”李晓被她们逗得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虽然眼角还挂着泪，鼻尖还是红的，但嘴角确实翘起来了，弯弯的，像个月牙。

那天晚上，宿舍的灯熄了之后，林清漪的手机还亮着。她窝在被子里，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把各种兼职招聘的截图和链接一条一条发到宿舍群里。舒瑶回了一张照片，是图书馆勤工俭学申请表的截图，下面跟了一行字：“明天去交。帮你多拿了一张。”李晓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全是室友们发来的。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又舍不得放下。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些什么。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李晓翻了个身，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对面床铺上舒瑶侧躺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在查什么。上铺的林清漪已经没动静了，呼吸声匀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宿舍的第一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