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冷。
风从塌楼的断口一阵一阵灌进来,把火堆本来就不高的火苗吹得更低。下面的人大多已经睡了,或者说,是累到昏过去了。白天抢地盘、重新落脚、守住入口、处理伤口,每个人都像被狠狠干空了一层,只剩最后一点本能还撑着没散。
库洛洛一个人站在楼上。
夜色压得很低,流星街那些熟悉的垃圾山、断楼、废铁和黑水都沉在黑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安静下来以后,人就会开始想起一些东西。
尤其是那些平时不会主动去想、可一旦被勾起来,就会一层接一层往上翻的东西。
库洛洛垂着眼,忽然想起了幻影旅团刚成立的那天。
那天其实也不算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流星街不会因为你有了个名字,就突然变得温柔一点。垃圾还是那些垃圾,风还是那样脏,死在角落里的人也不会变少。可即便如此,那个晚上,对他们来说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从那天起,他们不再只是“这些人”。
他们有了一个名字。
幻影旅团。
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或者说,本来就都还没长到可以被叫“大人”的年纪。可当那个名字真正落下来时,还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定了形。像原本四散着、只是因为彼此靠近才勉强连在一起的什么,终于被真正系成了一体。
那天他们抢了新的地方。
比以前大一点,也比以前更完整一点。
依旧破,依旧冷,依旧到处漏风,墙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旧血,角落里堆着被人翻过一遍的破铜烂铁和烂木板。可那地方有两层,入口窄,后面还能退,最重要的是——足够他们全都待下。
对白子棋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了。
她那天其实很开心。
不是那种会又跳又闹的开心,白子棋从来都不是那种孩子。她的开心总是很轻,很安静,像一小团藏不住的光,从眼睛里一点点漏出来。
刚进那地方的时候,她先是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小布包,仰着头到处看。
看楼梯,看墙,看角落里那堆还能烧的旧木板,也看窗洞外面那一小片歪斜的天。她看得很认真,像真的在一点点确认这地方以后是不是就能算“自己的”。
芬克斯那天还笑她:“看什么呢,小鬼?”
白子棋抱着布包,回头看了他一眼,特别认真地说:“在看这里大不大。”
窝金听了直接乐了:“那你看出来没有?”
她点头。
“很大。”
信长在旁边擦刀,闻言都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其实那地方根本不算大。
只是比起他们以前待过的一些地方,已经好多了。
可白子棋是真的高兴。她会自己慢吞吞走到楼梯边看一眼,再跑回来;会蹲在角落里看地上有没有奇怪的小石头或者亮一点的碎片;会抱着那只旧布包,来来回回把几个地方都看上一遍,最后再抬头看库洛洛,好像在等一个确认。
库洛洛那时候就站在屋子中间,看大家把能用的东西归拢,把入口堵得更结实一点,把火堆重新生起来。白子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他旁边,仰头问他:
“哥哥,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火光在她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里轻轻跳了一下。
库洛洛低头看她,回答得很自然:
“先住这里。”
白子棋听见“住”这个字,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