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流星街的夜里没有真正的静,风吹过废铁,发出细而长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磨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别的杂音吞掉。废弃楼里那堆火已经烧得很小,只剩下一点发红的余烬,时不时亮一下,把周围人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
窝金先撑不住,靠着墙睡过去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飞坦坐在另一边,闭着眼,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玛奇缩在角落里,安静得像团影子。
派克诺坦还抱着那个孩子。
她抱得时间久了,手臂已经有点酸,只是没说。怀里的孩子很轻,暖和了一些,没有刚带回来时那样冰人了,呼吸也平稳下来,脸上的灰被简单擦掉一点,露出原本柔软的轮廓。她睡得不沉,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小手还松松地攥着一点布料,像抓着什么不肯放。
库洛洛坐在火堆对面,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那本旧书。
书页很旧,边角卷着,被火光烤得微微发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他却还是看得下去。只是今晚,他看得不太进去,视线落在纸页上,脑子里却总有别的东西浮上来。
那双眼睛。
脏乱的垃圾堆里,她睁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刚才在火边,她抓住他袖口的样子;还有现在,缩在派克诺坦怀里,小小的一团,像终于从冰冷里挣出一点温度的样子。
库洛洛把书合上,抬起眼。
火光已经弱了,楼里的影子都沉下来,只有派克诺坦怀里那张小脸还被余烬映着一层很淡的红。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脸颊软软的,安静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倒是那双眼睛,就算闭上了,也还是让人想起睁开时的样子。
派克诺坦注意到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你不睡吗?”
“等会儿。”
“她比刚才暖一点了。”派克诺坦低头看了看,声音也跟着轻下来,“应该不会有事。”
库洛洛嗯了一声。
派克诺坦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真的要留下她?”
这句话她刚才没问,现在才问出来,像是怕惊动到谁。
库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破窗吹进来,把火星吹得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她已经在这了。”他说。
派克诺坦没再接话。
因为她明白,库洛洛这样说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已经决定了。
楼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动。
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她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眼睫颤了两下,慢慢把眼睛睁开了。刚醒的时候,她的眼神还是有点散的,像蒙着一层很薄的雾,过了几秒,才一点点聚焦。
她先看见派克诺坦。
然后看见火光。
最后,目光慢慢停在了库洛洛身上。
库洛洛和她对上视线。
白子棋自然听不懂。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视线仍旧落在库洛洛那里。
她其实还是有点冷,也有点饿,身体软绵绵的,脑袋里也是乱的。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刚刚散掉,留下来的只有一点难以言说的空白,像心里破了一个洞,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很难受。
她记不得自己是谁。
也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
只知道在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都是陌生的,只有那个把她从黑暗和脏污里抱出来的孩子,是她能认出来的。
她就这样看着库洛洛,安安静静的。
火光很小,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那一瞬间,库洛洛忽然觉得,她像是在等什么。
不,不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