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林晚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时间节点。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你昨天就知道模型错得离谱,然后眼睁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死磕了十几次设备?!”
她这四天来的自我怀疑,她熬红的眼睛,她以为自己永远达不到标准的绝望,在这个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逻辑。”
面对林晚的质问,沈知微甚至露出了一丝真诚的困惑。她微微仰起头,那层生理性的水雾还没散去,但底层的思维依旧冷酷得让人发指:
“在你的实验数据达到极限精度、彻底排除仪器误差之前,我无法在科学层面上判定这是模型的系统性漏洞。我需要那个0。5%来证伪。”
林晚卡壳了。
她死死盯着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没有利用后的心虚,没有高高在上的戏弄。沈知微只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步骤。在她的世界里,林晚和离心机、培养皿一样,都是为了验证真理而必须推到极限的工具。
甚至,连沈知微自己,也是这个工具的一部分。
林晚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的右手上。
昨天下午就发现了漏洞,所以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凌晨,这个人不吃不喝不睡,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废墟上重新搭建底层逻辑。她用自己的命在填补那个漏洞,同时,残忍地要求林晚给出最后一块拼图。
怒火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某种巨大引力捕获的钝痛。
原来,在这场残酷的消耗战里,沈知微从未高高在上。她是最先跳进绞肉机的那一个。
“你的证明完成了。”林晚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咬人的、伤痕累累的兽,“现在,回宿舍,睡觉。”
沈知微抿着唇,下意识地想要去拿那根红笔。
“如果你现在猝死在这个实验室里,你的新模型永远也跑不完。”林晚一把按住了那支笔的另一端,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僵持。
手背上的青筋在拉扯中凸起。足足半分钟后,沈知微手指上的力道一点点抽离。她松开了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块维系系统运转的电池,整个人缓慢地、颓然地靠向了椅背。
她闭上了眼睛。
林晚慢慢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笔杆上的凉意。
窗外的阳光越过对面的楼顶,斜斜地切进室内。
林晚转过身,重新面对自己的电脑屏幕。她点开那个象征着终点、却又是新起点的数据文件。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某种隐秘的、扭曲的归属感在心底悄然生根。她一直害怕自己不够好、会被丢弃,但沈知微不需要她好,沈知微需要她成为那块足以支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系统的基石。
被极限压榨,原来也是一种极致的“被需要”。
键盘声重新在房间里响起,平稳而有节奏。
余光里,那只搭在桌边的、还在因为肌肉记忆而微微震颤的手,缓慢地向前探了探。
那杯放在中轴线上的温水,被一根苍白的手指勾住了杯耳,然后,一点点,拖进了那个曾经绝对封闭的灰色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