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街道的转角处,一队人马从血月照不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马蹄声整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衣袍上绣着皇族的暗纹,面容年轻,眉骨的弧度柔和——是四皇子。他没有回京,还留在洛安城。在他身后,八名侍卫腰间佩刀,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四皇子勒住马,目光在今寺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今寺脸上。“跟我走。太子殿下要见你们。”
今寺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四皇子身后的侍卫——八个人,腰间佩刀,手按刀柄,不是护卫的姿态,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不是针对他们,是这座城里的什么东西让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绷紧了神经。“殿下没有回京?”
“禁制封城,回不去了。”四皇子调转马头,“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带着四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没有侍卫,没有灯笼,看起来和洛安城里任何一扇普通的门没有任何区别。四皇子在门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座三进的宅子,前院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在血月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石榴树的枝条上系着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牵在门框上——有人在这里布了警戒。穿过前院,正厅的灯亮着。不是烛火,是月华花的荧光。几朵月华花被养在青瓷盆里,摆在厅堂四角,花瓣舒展,花蕊带光,把整间正厅照得像浸在水底。
荧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墙上挂的一幅舆图。身形颀长,肩背的线条从衣料下透出来,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棕色的长发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深色的常服,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绦带,没有任何纹饰。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很年轻,比四皇子年长不了几岁。棕色头发,棕色眼睛,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锋利也不过分柔和。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皮肤是冷白色的,在月华花的荧光里几乎显得有些透明。额前正中,眉心的位置,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淡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出,像一滴被稀释过的血,落在他眉心之后就被皮肤吸收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层浅浅的红。
盛栩昱,当今皇帝的长子,先后病逝后,帝恸哭,遂立先后所生的盛栩昱为太子。
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棕色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像深冬的湖水被风吹皱了一角。“来了啊。”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恰到好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
今寺单膝跪了下去。“草民今寺,参见太子殿下。”
墨晴跟着跪下。榊淼也慌忙跪了,羽毛球杆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赶紧把杆子抱紧,头低得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诗绪理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太子额前那颗朱砂痣移到墙上的舆图,又移回太子脸上,棕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瞬。她没有动。
今寺伸手拉住她的袖口,把她拽了下来。诗绪理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她偏过头看了今寺一眼,今寺没有看她。
盛栩昱笑出了声。不是嘲弄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棕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起来吧起来吧,非常时期,不拘这些。”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呼朋友起身。
四个人站起来。榊淼的膝盖上沾了灰,他低头拍了拍,又把羽毛球杆抱回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地砖该扫了”。诗绪理站起来之后,目光又落在了墙上那幅舆图上——洛安城的全图,街道、城门、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花街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四条红线从花街延伸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条红线的末端都打着一个问号。
盛栩昱的目光在今寺身上停了停,又移到诗绪理身上,在她发间停了极短的一瞬,最后回到今寺脸上。“我听闻四弟讲述了花街发生的事。几位英雄豪杰看破了老六的诡计,破了他的禁制。”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没想到那英雄豪杰里,居然还有京城首富今家的公子。今家在京城可是无人不晓,今公子不在家里数银子,跑到洛安城来查案子,倒是稀罕。”
“殿下谬赞。”今寺微微低头,“今家不过做些小买卖,数银子的事自有账房先生操心。草民这次来洛安城,本是为了《寒江独钓图》——陛下将这幅画拿出来作为寻回泠雨潇的赏格,草民一时心动,便接了皇榜。没想到一路查下来,卷进了花街的事。”
“为了幅画。”盛栩昱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倒像是真的觉得这个理由挺有意思,“挺好。比‘为江山社稷’听起来真。”
今寺没有接这话。“草民等人为酆都之主失踪案而来,沿途调查,偶然发现了城中的阵法痕迹。从落魂坡的枯井,到花街的四道禁制,再到地下的人偶工厂——这些阵法环环相扣,幕后之人用它们抽取活人魂魄,转化成某种力量。六皇子殿下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布局者另有其人。此人名中带一个‘妲’字,与仙界有牵连,但更多底细,草民尚未查清。”
盛栩昱听着,棕色的眼睛里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淡了。他转过身,手指点在墙上那幅舆图上。“我此番来洛安城,本是为了查六弟近年来的行踪。他在京中时便常年流连青楼,出宫之后变本加厉,这不算什么秘密。但三个月前,他府上的开销忽然涨了三倍。不是花在青楼里的——是花在铁器、朱砂、符纸上的。一个常年流连青楼的皇子,忽然开始大量购入布阵材料,这就不太对劲了。”
“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今寺问。
“从他开始给我送茶叶的时候。”盛栩昱收回手指,转过身来,“六弟从来不喝茶。他喝酒,喝花酒,喝任何能让他醉的东西,但从来不喝茶。三个月前,他忽然差人送了一罐雨前龙井到我府上,说是江南新到的,让我尝尝。我尝了,茶没问题。但送茶这件事本身有问题——一个从来不喝茶的人,忽然给别人送茶,说明他根本不知道送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听人说我喜欢喝茶,就送了。他在模仿一个正常皇子应该有的交际方式,但模仿得不像。”他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一个人忽然开始模仿正常人的行为,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是因为他在做不正常的事,不想被人发现。”
“殿下从那罐茶里看出了这些?”
“还看出了他泡茶的水温不对。”盛栩昱说,“龙井要用八十五度的水,他用的是滚水。茶叶全烫熟了,一罐好茶被他泡成了菜汤。”他摇了摇头,像在惋惜那罐茶叶。
正厅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诗绪理循声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阴影里,身量中等,肩宽腰窄,腰间挂着一把窄刃长刀,刀鞘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纹饰。他的五官很淡,是那种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眼睛很稳,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放置在阴影里的石头,沉默,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燕。
盛栩昱偏了偏头。“燕子,你说是不是?那罐茶是不是泡坏了?”
燕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无声。他没有回答太子关于茶叶的问题,只是向今寺四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动作幅度很小,姿态沉稳。腰间那把窄刃长刀的刀柄被磨得发亮,不是装饰性的磨损,是真正被反复握过、使用过的痕迹。
盛栩昱也没有等他回答,拍了拍手。“好了,说正事。”他走到舆图前面,“六弟死前说出的那个‘妲’字,我派人去查过。仙界有名有姓的仙君里,没有名字带这个字的。但有一位仙君的伴生物是月华。”他的目光极快地从诗绪理身上掠过,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收了回去。“度苦救厄真君,满绪。这位真君在数百年前便闭了房门,不再见客。百年间无人见过他踏出房门一步,仙界都传,真君已经仙逝了。不过房门始终紧闭,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真正确认过。如果妲与这位真君关系亲密,那妲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
今寺的眉头动了一下。度苦救厄真君。满绪。月华是这位真君的伴生物。诗绪理无名指上的戒指,弓身上开出的月华花——这把弓,和那位闭门百年、生死不明的真君有关联。递弓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有与真君相关的法器,又为什么要把这把弓交到诗绪理手里。这些念头从他脑海中掠过,他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