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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3（第1页）

墨晴在花街街口就闻到了不对的气味。

不是脂粉气，不是酒气，不是今晚赎身宴上飘出来的任何味道。是另一种气味——从青石板底下渗上来的，从红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漫出来的，很淡，被花街的浓香盖住了大半，但她的鼻子认得。

乱葬岗的泥土里有这个味道，落魂坡枯井底下也有这个味道。冷的，涩的，像铁锈，又像很久没有活物呼吸过的空气。

她站在街口，看着醉香楼最高处那盏写着“翎”字的大红灯笼，手垂在剑柄旁边。布条没解，但她的手指已经搭上去了。

“墨晴？”

今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答，迈步走进了花街。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锦衣的、布衣的，端着酒杯的、摇着扇子的，所有人的脸都被红灯笼的光染成同一种颜色。她穿过这些人，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不在明面上，在底下。醉香楼门口，今寺扔了一锭金子给龟公。四人穿过大门，走进一楼大堂。高台上献舞的女子们旋转着，裙摆像花瓣一样张开又合拢。客人们喝酒吃菜，笑声和丝竹声混成一片。

墨晴站在大堂里，抬起头。气味的来源不在这一层。也不在二楼。她的目光沿着楼梯往上走，一层一层，最后落在三楼那扇紧闭的窗上。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今寺的声音：“那我们就先分头行动吧。正好二楼有我认识的人，我去收集情报。”

她没有停。穿过人群，穿过大堂侧面的窄门，走进通往后院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红灯笼，只有墙上的烛台照着脚下的路。烛火在她经过的时候晃一下，又在她走远之后晃回来。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没锁，推开之后是后院。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杂草。院角堆着几只空酒坛，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醉香楼”三个字。老槐树贴着后院的墙壁长上来，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树皮皲裂，裂缝里渗出树脂，在月光里亮着琥珀色的光。一根粗壮的枝杈横出去，正好伸到三楼那扇窗的窗台下。她没有上树。气味不是从三楼来的，是从更底下。后院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的杂草倒向同一个方向——院墙的西北角。

她走过去，蹲下来。杂草倒伏的根部，青砖的缝隙比别处宽，砖缝里的泥土是湿的。她把手指插进砖缝，抠住青砖的边缘，往上提。砖动了。一块，两块，三块。三块青砖搬开之后，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新的，翻过不久，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了一个色号。她把手掌按在泥土上，压下去。土层很薄，不到两寸下面就碰到了硬物——石板。她把浮土拨开，石板露出来，边缘凿着一个铜环。她握住铜环，把石板掀开。一条向下的阶梯。

石阶很窄，仅供一人通过。阶梯深处透上来那股气味——冷的、涩的，铁锈味。和落魂坡枯井底下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大剑从背上解下来，布条没解，横在身前，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阶梯不长，下了约莫三四十级就到了底。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靴底触到的不是石砖，是泥土——潮湿的、松软的泥土。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到能尝出来，舌根上泛着一股甜腥。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滑的，缠成一团。

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夜明珠。珠子的光比平时亮，光晕扩到了人头大——阴气极重的地方，夜明珠才会这样亮。光晕照到地面，照亮了她脚下那团东西。一束头发，被红线扎着，整整齐齐地放在泥土上。她把夜明珠往前移了移。光晕照到的范围内，出现了第二束头发，第三束。然后是一片。一束挨一束，被红线扎着，排列在泥土上。有的黑，有的白，有的花白。每一束头发旁边放着一朵月华花——枯萎的，花瓣卷曲发黄，但花蕊还亮着微弱的荧光。和落魂坡地下那个阵法一模一样的布置。她继续往前走，夜明珠的光推开黑暗。

泥土上的头发从一束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条路径，引着她往深处走。然后她看到了线条。极深的线条，刻在泥土上，从脚下延伸到黑暗深处。线条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颜色渗进了泥土里。血。线条在地面上交织，构成一个圆形的图案——一层套一层。最外圈七个节点，内圈三个节点。

圆心处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坑是空的。坑底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和落魂坡底下完全相同的阵法，只是规模小了一圈。坑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华花的荧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从线条里渗出来，沿着刻痕流动，全部汇入那个空荡荡的坑里。坑底的暗红色痕迹在光里开始变色，从深褐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鲜红。然后那些光从坑底涌上来，凝成一个图案——一个圆，圆里有一只眼睛。

和落魂坡地下那面墙上的浮雕眼睛一模一样的形状，等比例缩小了无数倍，悬在坑底上方，在暗红色的光芒里缓缓旋转。瞳孔深处那条盘成环形的蛇在光里微微颤动，蛇嘴张开，舌尖分叉，正对着看它的人。眼睛转动了一下。

不是旋转，是转动。

瞳孔从朝向正上方变成了朝向东南方——二楼的方向。墨晴从怀里摸出传音符，捏住。

“我在地下发现在即。暗门，法阵，和落魂坡底下一样。头发，月华花，七个节点。坑是空的。阵法指向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