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白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止住那场无声的汹涌。他才有空看乌尔奇导师发来的第二个消息。
「持此编码,前往深空港区-非公开泊位G-7。‘探索者七号’科研舰,72小时后启航。过时不候。」
科研舰?不是固定的实验室地址?沐白微微一怔,但随即释然。是了,在如今这个各方势力角逐的时期,乌尔奇导师的行踪必然高度保密,实验室设在某艘具备强大自持力和机动性的科研舰上,再合理不过。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71小时58分。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他离开这里,离开玫瑰星,离开这片名为“家”的废墟。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栋冰冷的建筑,也没有理会个人终端上可能来自沐栾的关心。他拎起那个简陋的行李袋,转身走向航空港的公共穿梭艇售票区。
目的地:深空港区。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沐白像一滴水融入了玫瑰星庞大交通体系的洪流。他购买了一张最普通的、前往深空港区的经济舱船票,混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路过那些闪烁着奢华广告的全息屏,上面或许有“星芒”集团最新的产品,或是沐栾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但他目不斜视。
他在深空港区附近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验证的小型胶囊旅馆住下。房间狭窄得像棺材,但足够私密。他利用旅馆不稳定的公共网络,谨慎地搜集着外界的碎片信息——关于西区战况,关于第一军和第六军的微妙对峙,关于“失踪”的七皇子,也关于“星芒”科技集团的近况。新闻里,沐栾正式以家主的名义,开始出席各种社交活动和商业洽谈,言辞间对“不幸虫化的兄长”和“负气离开的侄子”表示痛心,并“勉力支撑家族事业”。
沐白关掉新闻,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颈后,那里,模拟雌虫的虫纹贴片边缘有些发痒。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独自一虫在外,雄虫的身份是负担,而非护身符。
他检查了一遍行李袋。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那块用柔软布料包裹着的、鸽子蛋大小的白棱晶碎块。它不再散发明显的能量波动,触手温润,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
这是他从E27带走的唯一纪念,也是他与尤文斯那段生死与共岁月的物证。
他甩甩头,将晶石小心收好。
倒计时归零前六小时,沐白退房,再次汇入虫流,前往指定的G-7泊位。
深空港区比客运港区更加冷清肃穆,巨大的泊位如同沉默的巨兽巢穴,停靠着各式各样的专业舰船:科考船、工程舰、资源勘探船……“探索者七号”在其中并不起眼。它通体银灰,线条流畅而实用,没有任何花哨的涂装或标志,像一把敛去锋芒的匕首。
沐白向泊位入口处一个看起来像普通港务机器人的装置出示了加密编码。装置的红外扫描线在他身上快速掠过,随即,侧面的小舱门滑开,吐出一张临时通行卡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通行卡上只有舱室编号:B-17。纸条上则是手写的、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到了就滚去B-17待着,别乱跑。舰上规矩,自己看终端。—乌尔奇」
还是那个熟悉的、暴躁又不耐烦的语气。沐白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他刷开气闸门,踏入了“探索者七号”。
内部是标准的科研舰配置,通道干净整洁,灯光是护眼的暖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消毒剂混合的味道。
偶尔有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研究员或技术员匆匆走过,对他这个生面孔投来一瞥,随即又专注地忙自己的事。高效,冷淡,充满专业领域的疏离感。
沐白很快找到了B-17舱室。一个标准的单人科研人员宿舍,面积不大,但功能齐全,床铺、书桌、内置终端、独立卫浴,还有一个小型工作台。
书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灰色制服,和他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款式一样,尺码看起来正合适。制服旁边,是一个未拆封的、型号最新的科研人员专用多功能终端手环。
他换上了制服,质地柔软舒适。激活终端手环,里面已经预载了他的临时身份信息,舰船结构图,实验室安全守则,行为规范,以及……堆积如山的、未分类的原始实验数据、仪器设计草图、以及几十个标着“待分析”、“待修复”、“理论验证瓶颈”的文件夹。
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舰长首席(乌尔奇)”的私人消息,只有一句话:「浪费了三个月,给你七十二小时,把‘跨界共振模型第三阶段-能量逸散异常’的数据给我理出个头绪。报告发我。做不完,下次跃迁就把你扔出去。」
没有欢迎,没有寒暄,直接扔过来一个足以让普通研究员头疼几个月的硬骨头。
沐白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终端里那海量的、杂乱无章的数据,非但没有感到压力,嘴角反而微微勾起。就是这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同情,只需要他拿出本事,解决问题。
这里评判他的标准,不是他的血脉,不是他的性别,不是他身后的家族,仅仅是他能不能理解那些公式,能不能从混乱中找出规律。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个人终端与科研终端并排放在工作台上,深吸一口气,眼神迅速变得专注而锐利,手指开始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如同E27上修理逃生舱时一样稳定。
熟悉的代码流在屏幕上滚动,复杂的三维模型被构建、旋转、分析。外界的一切都被暂时隔绝在这间小小的舱室之外。
同一时间,玫瑰星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这里没有航空港的喧嚣和流光溢彩,只有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型仓库和永远弥漫着机油与离子逸散气味的空气。这里是玫瑰星的工业驳接区,合法与非法的货物在这里吞吐,各种身份不明的人物在此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