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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伞（第3页）

“因为那是顾长明的遗愿。他说过，除非你自己想起来，否则我不能告诉你。”

沈渡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随时可能断。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殷无邪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这个“不能”不是推脱，是真正的、被契约束缚的“不能”。

“那我自己想。”沈渡站起来，把铜钱挂回脖子上，把布包背好，“我每天来吹尺八，每天问一点，你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不说。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沈渡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一盏在水面上飘摇的灯。

“好。”殷无邪说。

沈渡转身走出凉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殷无邪还坐在石凳上，白衣裳，长发未束，比他高出许多。凉亭的阴影笼罩着他，但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明天我还来。”沈渡说。

“我知道。”殷无邪说。

沈渡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但这次它不在他胸口深处了，也不在他身后了。它在前面，在渡头的方向，在凉亭的方向。

在殷无邪的方向。

沈渡把手伸进衣领，摸着那三样冰凉的小东西。铜钱、铜钱、钥匙。三样东西贴着胸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忽然觉得，不带伞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声音多就多吧，吵就吵吧，他总能学会控制的。因为那个心跳声，那个慢得像冬眠的龟一样的心跳声，是所有声音里最重要的一个。

只要它在，其他声音就只是背景。

沈渡去了老刘头的馄饨摊，要了一碗馄饨。老刘头一边捞馄饨一边问他：“你那个朋友呢？今天不来？”

“他不来。”

“那你给他带一碗？”

沈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他吃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殷无邪到底吃没吃过。但殷无邪是“蛮”，大概不需要吃东西。那些馄饨，他每次都是买给自己吃的，殷无邪只是负责付钱和送纸条。

老刘头把馄饨端上来，沈渡低头吃了两个，觉得今天的馄饨特别咸，大概是姜末放多了。他又吃了一个，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跟昨天一样，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在碗底和碗沿之间的缝隙里。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欠的不用还。明天见。”

沈渡看着那行字，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无奈的、认命了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荷包里，跟十三文钱、两枚铜钱、一把钥匙、一小截红绳、一小把干梅花瓣放在一起。

吃完馄饨，付了钱，十文。他看了一眼荷包，里面还是十三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十文。

他叹了口气，把荷包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老刘头在身后喊“沈协律慢走”，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走进长夏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暮色里响成一片。沈渡走在朱雀大街上，右手又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撑伞的动作——手指蜷曲，手腕微抬。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放下来，就那么抬着手走了一段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把手放下了。

回到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沈渡摸黑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钟馗从灶房的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沈渡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屋。他点上油灯，把布包放在桌上，把那三样冰凉的小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铜钱、铜钱、钥匙。三样东西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三只闭着的眼睛。

他拿起尺八，在手里转了转。乌黑的竹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吹口处有一圈淡淡的湿痕，是他今天吹的时候留下的。

他含住吹口，吹了一个音。

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叹息。那个音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消散之后，屋子里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灶房里水缸的水在微微晃动，能听见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还有那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不在他的胸口深处，不在窗外，不在屋顶。在他能听见的最远处，在洛水的方向，在渡头的方向。

在殷无邪的方向。

沈渡放下尺八，吹了灯，躺到床上。钟馗跳上来，在他膝盖窝里盘成一团。沈渡摸着猫的背，听着猫的呼噜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心跳声还在。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另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快得多，有力得多，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但在那些心跳的间隙里，在那些最安静、最黑暗的缝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那股淡淡的霉味，但他今天不觉得难闻了。他甚至觉得，这股霉味让他安心——这是他的味道，他这间破屋子的味道，他这条不值钱的人生的味道。

而那个心跳声，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沈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没有人回答。但那个心跳声，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