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全思索了一下说:“项生,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一下子拿这么多也费劲。这样吧,这个事我再帮你一次,钱我先替你垫上吧,有了你再还我如何?”项生一愣:“曾爷,您是要借我钱?”曾老全说:“对。你放心,我不放高利贷。钱我先借你,我借你多少,你再还我多少就行,我不要利息。”项生很意外,说:“那怎么好意思?”曾老全诚恳地说:“项生,我也是从小看你们长大的。你爹党大圣人的人品,我也是很钦佩的,都是乡里乡亲,你有事,我能不帮?再说我把钱借你,将来也还想请你帮我个事。”项生忙说:“您说,有需要之处项生肝脑涂地。”曾老全说:“你弟弟项山和我有点误会,不过我心里可疼他了,他是我徒弟,现在却跑到别人的码头上去了。将来你给我劝劝,让他还回来帮我,把他带走的那些兄弟也带回来。项山是个人才,走了可惜啊。”项生满口答应。
曾老全让项生写了借据,答应帮他出400元钱给巴斯,并保证近期约他们见面。项生走后,曾大全不解地问道:“爹,你干嘛突然对这家人这么好?”曾老全冷笑一声:“好?我这叫苦肉计。党家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傻子,你等着吧,我要利用他,让党项山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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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凤无意间知道了项生借钱的事,她是从弟弟明诚那里听说的。
明诚和曹三比较熟,曹三有一次喝酒时说起项山借钱的事,明诚以为项山有了困难,就把自己平时攒的三十块钱也拿去给了项山。项山开始不要,明诚硬要给,项山无奈,只得告诉他,借钱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项生。又说了项生要去港口工作,得给人家好处费的事,明诚还是把钱硬是塞到项山口袋里,回去后,和鸣凤说了这件事。
项生有了心上人的这件事,除了淑贤、鸣凤、项河以外,大家均不知情。明诚在心里早把项生当成未来姐夫了,所以项生有什么事,他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姐姐。
鸣凤听说项生在到处筹钱,是为了去管理处谋个工作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鸣凤的眼前浮现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她想项生这么努力想进管理处当“白领”,肯定还是想改变身份,好和那个张小姐更般配。这心里就膈应了好长时间,最后也想开了。她想项生有这个想法,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再说她也打心眼里盼着他好。鸣凤就把自己攒的私房钱都取了出来,去找项生了。
自从上次饭桌上不告而别后,项生与鸣凤一直没见面。他原本想和鸣凤解释一下的,但是因为有了找工作的事,也给淡忘了。鸣凤突然过来了,他有点奇怪。鸣凤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个手帕,解开散在桌上,里面滚落出一些铜板、银元,还有几件首饰。
鸣凤说:“这是我这几年给人家打零活、纳鞋底攒下的钱,还有娘给我陪嫁用的首饰,项生哥你要是有用,你就先拿去吧。”项生说:“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要你钱做什么?”鸣凤说:“你不用瞒我,你给项山借钱的事,明诚都告诉我了。我就这么多钱,可能帮不了你什么,瓜子不饱是人心,你就先拿着吧。”项生怒道:“项山真是多嘴!这种事情还到处说。鸣凤,我不能要你的钱,再说,这点钱对我来说是杯水车薪,也解决不了啥问题。”鸣凤说:“我知道钱是不多。但是我还能凑点钱过来。我娘给我攒的嫁妆钱,应该也有不少。我回去和她说说,先拿来给你救急吧。”项生说:“越说越不像话了。我怎么能用你的嫁妆钱?你将来还要嫁人的,这钱是绝对不能动的。”
鸣凤听了这话,一阵心酸,忍不住说:“项生哥,你还不懂我的心!你要是不理我了,我要这嫁妆钱也没用了。”
鸣凤如此大胆地表白,让项生心头凛然。他不敢直视鸣凤的眼睛,侧过头去说:“鸣凤,你别胡说。你迟早要嫁人的,这和我理不理你没关系的。再说我怎么可能不理你?你是我妹子。”鸣凤看着他的眼睛:“项生哥,你知道我的心,我不愿只是你妹子。你在去北京上学前,也说过,以后永远不要和我分开的,这些话,你忘了吗?”项生迟疑地说:“我没忘。我那时是想说,咱们的兄妹情谊是永远不会被拆散的。”
鸣凤禁不住眼含热泪,说:“项生哥,我知道我笨,我不如人家聪明。可是,我只想亲口听你说一声,你心里没有我了,你说了,我就再也不幻想了。”项生低下头去,不知如何回答。鸣凤说:“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敢说,还是不忍心说?好,你不说,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我还会等着你的。”
项生无奈地说道:“鸣凤,你别闹了好吗?你知道我不忍心伤害你,可是感情这件事,不是勉强来的。”鸣凤说:“那你就是心里没我了。”项生说:“也不是。反正,咱俩现在在一起是不合适的。”鸣凤说:“现在?还有以后吗?如果有以后,我还能等的。”项生被逼得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说:“以后也不合适,咱们不合适。”
鸣凤呆立在那里,项生不忍看她,将零钱、首饰又用手帕包好,递给鸣凤说:“这钱你拿回去吧,好意我心领了。你攒点钱也不容易,别为我操心了。”鸣凤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要,没用了,你拿着吧。”项生还要给她,鸣凤转身就跑了。
鸣凤跑了出去,她的内心却期盼着项生能追上来,能将她抱在怀里,对她说自己错了,说自己依然喜欢她。然而项生没有追上来,鸣凤越跑越慢,到后来干脆停下来了,可是项生还是没有追上来。鸣凤回头看去,身后已经没有项生了。她的心头沉重起来,她知道,项生变心了,已经回不来了。
鸣凤突然觉得身心疲倦,她的心里沉甸甸的,身子却又是空空的。她信步走到街角的一个小饭店前,下意识地坐了下来。店主问她吃什么?鸣凤要了一碗面,却一口吃不下去,她又要了一壶烧酒,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酒精辣辣的穿过嗓子,让她全身麻酥酥的,软绵绵的,现在的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辛辣的东西才让她有了一点点感觉。
酒精激出了她的眼泪,也流出了记忆。鸣凤清楚地记得,在项生离家求学的那天晚上,她顽皮地拉着项生偷偷跑上屋顶一起看月亮的情景。那天晚上,月亮又圆又大,项生管这月亮叫:“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把月亮叫成白玉盘,是鸣凤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她倒在项生怀里,听项生傻傻的背着各种与月亮有关的诗句,她听不懂,但觉得只要从项生嘴里说出来的,都是那么的动听。望着项生那张清秀、文弱的脸,她突然大起胆子,轻轻在他唇上蜻蜒点水般的吻了一下。然后羞怯的将头埋在项生的怀里,好长时间没有把头拿出来……
她还记得项生当时的话。“鸣凤,好妹子,等我回来,咱们就永远不分开了。”这句话此时犹在耳边回响,在分离的时间里,每当她想起这句话,就有了幸福,有了希望,然而,这一切,迅速就烟消云散了。项生变心了,变得太快,太绝情,虽然他还不敢否认当年说过的话,但他却不愿为这句话做出承诺了。
鸣凤头重脚轻地走在马路上,眼前的街道摇摇晃晃,一闪而过的人脸模模糊糊。她不知自己走到了哪儿,也不知自己将要去哪儿,反正在道北的这条街上,就算是迷路也能找回自己的家。她只是慢无目的走着,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鸣凤一直走到一片灯红酒绿的大宅院前,她看见形形色色的男人从里面出出进进,门口站着穿得妖艳的女人在招手说笑,迎来送往,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疯狂、怪异,这是什么地方?鸣凤不知道,她也不关心,她的脑海不停地回**着一个声音:项生变心了,变心了……
突然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耀眼的车灯在身前闪烁,照得她睁不开眼睛。鸣凤摇摇晃晃的抬起头来,只见面前出现了一辆小汽车,就贴着她身子停了下来。车上随后下来一个洋鬼子,冲着她气急败坏地叫喊着,鸣凤不知他在喊什么,可能是自己挡了他的路?鸣凤冲他笑笑,转身就想走,但是腿却一阵发软,身子向下倒去。
鸣凤糊涂了,洋鬼子这是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给她钱?是要向她道歉吗?是为了他的车惊吓着了自己向自己赔偿吗?没想到这个洋鬼子,还真是个讲理的人啊。鸣凤望着钱,突然想起了项生,在她已经渐渐混浊的视线里,清楚地浮现了项生缺钱时的样子。项生需要钱,洋鬼子赔偿的这笔钱,如果给了项生,就可以解决他的事了。她要把洋鬼子赔的这笔钱给项生拿去,去帮项生!鸣凤将钱接过来了。
洋鬼子满意地吁了一口气。拉着鸣凤往车前走,鸣凤不自觉地糊里糊涂地被他拉进了开着的车门里,嘴里还喃喃地说了一句:“快,带我去找项生。去找项生。”洋鬼子连车门都没关,搂过鸣凤就往她脸上亲,一股混合着威士忌与烟草的味道扑面而过来。鸣凤一下子被吓醒了,他这是要干什么?
洋鬼子的手突然袭上了鸣凤高耸的胸部。鸣凤大叫一声,用力挣脱起来,洋鬼子却哈哈笑着,用力将她按在座椅上,就脱她的衣服。鸣凤被逼无奈,用手向洋鬼子的眼睛上抓去,洋鬼子一声惨叫,放了手捂住眼睛。鸣凤跳下汽车,一股劲风吹了进来,她突然清醒过来了,撒腿向前方跑去。
洋鬼子的眼角被抓出了血,恼怒地从车上下来,向鸣凤奔跑的方向追去。但鸣凤跑得飞快,洋鬼子也喝了不少酒,腿软身轻,眼看着鸣凤跑得越来越远,快要追不上了,他恼羞成怒,从怀中掏出一只手枪,向鸣凤奔跑的方向射去。子弹划过夜空,打碎了一个小酒馆门前挂着的玻璃灯笼。碎玻璃飞了出去,溅在鸣凤的头上,鸣凤惊叫着倒在地上。
同一时间,明诚与项河在一个小酒馆里刚刚喝完酒归来。久别重逢,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一起搂着肩膀顺着道北长城马路方向往家走,边走边聊,突然听到枪响,都吓了一跳。明诚说:“打枪了?”项河说:“是不是哪儿出了事?看看去?”
两人都是少年心气,再加上也有点酒意,出了事也不知道躲,竟然往枪响的方向跑去。跑到街道上,就看见了一个拿着手枪的洋人正在用脚踢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旁边有几个路过的人,吓得躲在一旁,不敢上前制止。
明诚说:“是洋人又欺负中国人呢?连女人都打,什么东西!”项河定晴一看,倒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女人竟然是鸣凤,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对明诚说:“柱子,看清楚了,是鸣凤姐。”明诚也认出来了,大叫一声:“哎呀,大姐!”两个少年同时冲了上前,向洋人扑去。
三个人打成一团。鸣凤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两个少年不听,还拼命打。洋人以一敌二,落了下风,不一会儿就被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项河、明诚上前用脚踢他,洋人捂着头躲闪。鸣凤用力拉住项河:“项河,再打下去,他该死了!他有事,你们也活不了。”项河清醒过来,拉起还在痛打洋人的明诚,说:“别打了,快走!”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片聒噪声,一群人跑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曾大全。曾大全大叫一声:“哎呀,洋大人出事了。”又喊道:“别让他们跑了!”带领手下冲上去,将项河等人围住。项河骂道:“曾大全,我是救我姐,关你屁事,给我躲开。”曾大全喊道:“敢打洋大人,就关我事,给我打。”项河、明诚寡不敌众,被他们按倒痛打。
鸣凤喊道:“大全,快放手!有事找我,和他们无关。”曾大全说:“与他们无关?你知道他们打的是谁?胆太大了。”曾大全扶起洋人,洋鬼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曾大全问:“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洋人摇摇头,指着鸣凤用憋脚的中文说道:“中国妓女,太坏了!”曾大全说:“是,是,让您受惊了,我替您出气。给我往死里打。”
见项河、明诚被打得满身是血,鸣凤急得不得了,拉着曾大全苦苦哀求。突然间听得警笛大作,几个警察从远处冲了过来。洋人有点紧张,对曾大全说:“曾先生,我不太适合在这里出现,我先走了,这后面的事,拜托你了。”曾大全说:“您放心。”让一个手下把洋人扶上汽车,匆匆离去。
洋人走了,鸣凤上前求曾大全住手。正纠缠间,警察也到了。曾大全急忙让手下人停了手。为首的一个警察问道:“有人举报这里有人动枪?怎么回事?”曾大全说:“你们来得正好。他们打伤了洋人。”警察说:“先抓起来,回去审。你是目击证人吧?也和我们回去。”
项河、明诚被抓上警车。鸣凤上前说道:“警察大哥,是那个洋人要侮辱我,他们是为了救我才出的手。”警察说:“还有你事啊?一起走吧。”有人上前拷住了鸣凤。
曾大全幸灾乐祸的走上前,说:“鸣凤,你们胆子也真大,这下事可惹大了。”鸣凤说:“大全,咱们都是老街坊了,这事你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是那个洋人欺负我在先的,他想要调戏我,还打我,项河他们是为了救我才动的手,这事和他们没关系。”曾大全笑道:“没关系?你知道你们打的是谁吗?你们打的可是港口里的大人物啊!你们敢打巴斯先生,这事可惹大了。”
项山是在半夜被耿老精叫醒的。那天晚上,家里就他一个人,淑贤和项生去山海关给别人看病去了。项河出去找明诚一直没回来,他也没当事,累了一天,回家躺下就睡着了。睡着睡着,耿老精敲门喊他名字,他才知道出事了。
项山与耿老精等人急忙赶往临榆县警局。警察局位于道北杨家胡同附近,老百姓称之为大局子。大局子里有位赵警官,是老港口的儿子,也算熟识。赵警官告诉他们项河、明诚和鸣凤都被押进去了,警察正在轮翻讯问他们,还有自愿充当目击证人的曾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