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贤劝了项生,可是也得面对着耿家这一关。耿老精过两天又来找到淑贤,说起鸣凤的事,淑贤只能解释,项生因为现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对于婚姻大事不太上心,要耿家不要着急。淑贤没敢把项生爱上别人的事和耿老精实说,她怕彻底伤了鸣凤的心。在她心里,隐隐觉得,对于性格有些怯懦、做事被动的项生来说,贤惠大方、持家有道的鸣凤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已经答应给项生一年时间等待结果了,自然不能食言。一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呢?淑贤在心里说,也许项生最终会回心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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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生听了淑贤的建议后,想和鸣凤当面说清楚这件事。但是走到耿老精家门口,想起鸣凤那张天真娇憨的脸,不知为什么又鼓不起勇气来了。
在他的心里,也仍然有着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他不知道张慧卿与自己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毕竟,他们并没有真的确定什么关系。而张慧卿出国已经快两个月了,却一封信也没有给自己来过,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又产生一丝幻想,认为也许张慧卿早就给自己写过信了,但都寄给了书局。张慧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张老板辞退了,所以这些信都被张老板压住了。娘说的对,在张老板他们这些人心中,是不会看好自己这种平头百姓的。也没准是张老板在有意阻挠着他们的联系。
在耿家门口举棋不定的项生,决定改去聚友书局找张老板。他要鼓起勇气问问张老板慧卿的情况,事到如今,也不能再遮遮掩掩了。项生一路走到了聚友书局门口,在门口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聚友书局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典雅、静谥,几个客人在里面看书,有两个店员在书架旁服务,而那正是项生当年站的位置,也是他和张慧卿多次悄悄说话、交流的地方。项生突然想起当时的情景,眼眶不禁潮润了起来。他在心里问一声:“慧卿,你现在在哪儿?是否也曾想起了这里?想起了我?”
项生问店员,得知张老板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项生有些失望,正在犹豫不定是等下去还是先走时,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有人在身后说道:“密斯特项生,怎么总也见不到你了!”
项生回头一看,是一个老顾客——码头里的洋人员司查尔顿。过去他当店员的时候,这个查尔顿经常来店里买书,也算是个熟人,当年港口管理处缺秘书的信息还是他透露给自己的。离开了聚友书局,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两人这次见面,都很高兴,叙了几句旧,项生就问起他最关心的话题:港口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就业机会?
查尔顿一愣:“项生,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工作,你没有去应聘吗?你放弃了吗?”
项生说从张老板那里得知,那个岗位已经有人了,是马处长的一个亲戚。查尔顿连连摇头,说那个岗位还空着呢,因为港里缺少英文流畅的中国员工,所以一直还由英国人兼任着呢,但是这个英国人中文又不太好,所以还在找合适的人选。
项生这才知道张老板骗了自己。他的情绪一开始是愤怒,接着很快就转为欢喜,这说明自己的机会还没有丧尽。他问查尔顿如何能参加应聘?查尔顿说要他写一份简历,并自告奋勇,说能帮他先联系一下马处长。有了消息,再来通知他亲自去递简历。
项生感恩戴德地谢了查尔顿,看他手里捧着几本书,又抢着替他结了账,送查尔顿出门后,他已经无心再等张老板,赶快回家,用中、英两种语言写简历,反复措词修改,在屋里整整憋了一天,把鸣凤的事也都忘在脑后了。
查尔顿还真是办事的人,回去后就联系了马处长。第二天就来找项生,要项生拿着简历去见马处长。
项生当天下午就去了港口管理处。过去鲍尔温任首任秦皇岛港总经理时,管理处就在盐务店附近,是一个简陋的四合院。现在搬进了港区里边,建成了一个四层的具有欧式风格的小楼。丘尔顿等中外高级员司都在里面办公。门口停着好几辆小汽车,也都是这些人的。
进了管理处大门,在门卫处登了记,写下了会见马明德处长的呈条。项生被允许进了管理处大门。
进了大楼,脚踩在红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往楼梯上走时,项生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能在这间庄严沉静的大楼里上班,甚至拥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叼着雪茄、喝着咖啡、翻着报纸,坐在那里签署文件的样子,心中一阵激动,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来到马处长办公室门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敲门。
门里面有人喊了一声:“请进!”项生推门进屋。马处长如他想的那样,正坐在办公桌前,嘴里叼着雪茄翻看报纸呢。这位马处长一看就是南方人,长得瘦小精干,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见项生进屋,眼皮都没抬一下,问他:“你有事吗?”
项生把来意说了,又大力吹捧了一下他和查尔顿的朋友关系,再递上简历。马处长接过简历,却没说让他坐下的话,项生就只好站在他对面。马处长翻看他的简历,看得很仔细,项生站在他对面,觉得有些不礼貌,就侧身往边上挪了挪。马处长这才意识到了,挥挥手说:“你坐下吧。”项生说声谢谢,坐在马处长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却又不敢坐实了,屁股只坐了四分之三,身上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乱动。
马处长终于看完了项生的简历,用手挠挠稀少的头皮,说:“查尔顿推荐了你,说你英文不错,我刚才看了看,他倒也没说错。从这份英文简历上看,你的水平还是可以的。”项生心中一喜,欠欠身说:“马处长过奖了,希望您多栽培。”马处长说:“按说以你的学历和文才,应该问题不大。不过——”马处长话锋一转:“不过你也知道,自从丘尔顿经理来了之后,港口管理处里的人事任免、调动、聘用权,都在英方管理者的手中。我虽然是秘书处处长,但只有推荐的权力,人事任用上,还要由英方说了算。具体管这个事的,是主管人事的巴斯处长。这个人你听说过吗?”项生摇摇头。马处长说:“他是丘尔顿先生的亲侄子,这间大楼里任何人员的招聘,没有他的点头,都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职位空了两个多月,但是报名的人不少,私下找他的人也不少,我想巴斯处长也在权衡,要不不会拖这么长时间。”
项生不禁满脸失望之色。如果这个职务是由英人说了算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他,想进来就难上加难了。再加上这个重要岗位又是由丘尔顿的亲戚担任,如果丘尔顿得知是党家的人在争这个位子,以他们上一代的隔阂,恐怕很难网开一面。
马处长看出项生的心事,说:“你也不用太沮丧,这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可以把你的简历给巴斯先生送过去,帮你推荐,但是你自己也要明白事理。你要想办法私下找找这位巴斯先生,如果能拉上关系,那最好不过。如果拉不上关系,也要想办法让他对你产生好感,至于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你应该懂的。有时咱们中国人的法子,这些老外也适用。”
项生明白马处长的话。他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在港口上班不花费点好处是不可能的。码头上扛活把头还要抽头呢,进管理处当白领,哪有轻易进来的道理?
项生说:“马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具体怎么办,还是想请您帮个忙,这里面的规矩,我不太懂,你再指点一下,需要我做什么都行。出钱出力都没问题。”马处长踌躇一下:“坦率说,那个巴斯是很难接近的——”
马处长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很不礼貌地推开了。曾老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粗声大气的说道:“老马,在呢?没出去?”
曾老全见着项生,愣了一下。项生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着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理谁。
曾老全问马处长:“你这里有事?我来的不是时候吧?”马处长说:“没事,该处理完了。你坐吧,喝什么茶?”看来马处长和曾老全非常熟悉,所以他才能不敲门就进来。曾老全说:“茶不喝了,和你订订晚上的事,我约了洋鬼子去天香楼喝酒,然后打麻将,看你时间?”马处长说:“好,我没问题。”又转过身去对项生说:“我这有事了,你要不先回去吧。我说的事,你琢磨一下。”
项生谢了马处长,出了门。曾老全看他出去了,问马处长:“这小子来干什么?”马处长把项生想来应聘的事说了。曾老全眼睛眨了几下,说:“老马,这事得巴斯点头吧?”马处长说对。曾老全说:“又是那个吃人肉不吐渣的家伙!你准备让这傻小子出多少血孝敬他?”马处长说:“怎么也得一百元吧。”曾老全说:“老马,这事你别出头了,转给我吧。我帮你。”马处长说:“你帮他?我听说你和他弟弟不是闹的挺不愉快吗?你这次干嘛这么好心?”曾老全嘿嘿一笑:“你别管了,反正我有分寸,你就等着事后分钱就得了。我保证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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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处长给项生来了个信,说自己和巴斯也说不上话,但巴斯和总把头曾老全关系不一般,要想打通巴斯这一关,最好让曾老全说句话。
项生这下可愁坏了,曾老全和项山闹起来的事,港区里全都知道,曾老全哪能帮自己?不害自己就不错了。项生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试一试吧。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把自己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凑起来,买了几斤点心,硬着头皮去看曾老全。
曾老全也不客气,接了点心,让项生坐下。项生先替项山道歉,说自己这个哥哥管教不严,请曾爷包涵。曾老全挥挥手,大度地说:“别提那事了,项山是我徒弟,他出息了我也高兴,小毛孩子不懂事,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接着又说:“你的事,马明德都和我说了。你别以为他是个人物,这个南蛮子,刚上任没几天,见了巴斯和老球,腿吓得都软,你靠他不行,你想去港里上班,就得巴斯说了算。巴斯什么人?老球亲弟弟的孩子,老球待他如亲儿子一般。从英国大学毕业后,就弄到港里当总经理助理,专门管人事,位高权重,那是老球的代言人。靠上了他,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项生点头哈腰地说:“还得曾爷多帮忙,需要出钱出力,曾爷说话。”曾老全假装想了想,说:“项生,我去问问再说,我是总把头,巴斯应该给我个面子吧?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让你和他见一面,人怕见面,有事见面谈最好。”
项生去找曾老全的事,没敢和家里人说。他知道以项山的火爆脾气,听说他求曾老全去了,一定会翻脸。不过,曾老全这边,马处长这边还有巴斯那边,要打点的钱,一定少不了,这钱从哪出?还是个问题。项生也想不出来。
没多久,曾老全回话了,巴斯那可以面谈,但是要500元钱好处费,钱到位,巴斯就能见面。但一定要快,因为惦着这个位子的人还不少。曾老全还拍着胸脯保证,如果事办不了,500元钱一分不少,如数退还。
项生为钱的事发了愁,他知道以自己家的能力,不要说500元钱,就算是100元钱现在都不一定能拿出来。项生想来想去,这事没法和娘说,只能找项山了。
项山一听要这么多钱,大吃一惊,问项生干什么用?项生也不隐瞒,说自己要进港里上班,得给经手人好处费。项生没敢说这钱是给曾老全的,只说是给管理处马处长的。
项山一听这个,把头一摇说:“我一个月拼死拼活才赚个十几元钱,你一下子要五百,我去哪儿偷去?”项生说:“你能帮我借来也行,刘四不是挺赏识你吗?”项山说:“刘四的钱那是随便借的吗?我借了他的钱,就得变成他的狗,替他卖命。”项生说:“反正兄弟一场,也只能你帮我。不行,我就借高利贷去。”项生说:“你先等等行不。什么好工作,非得去不可?”项生说:“项山,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是长子,养家糊口我也有份儿,我天天这么吃闲饭,你以为我心里舒服?我要是能进了港里上班,当上大写,咱家就能恢复到以前那时候了,就能搬回道南住二等房三等房了。你放心了,我上了班,这钱马上就能还你。我这也是为了娘能过上好日子。”
项山没有办法,拿出全部积蓄,又去找曹三等人借钱,东拼西凑,弄了一百元钱。项生拿着钱去找曾老全,说现在只能有这么多,能否再缓几天?又问能不能先帮着联系一下巴斯,最好能先见个面,当面谈谈。
曾老全接过项生的钱,说:“项生,这点钱想见巴斯?你玩我吧?”项生急忙道歉,说一直在筹钱,请曾老全先帮忙,事后一定把钱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