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闻言怒不可遏,骂道:“一派胡言!张翼本来就是英帝国的走狗和代言人,承认他在开平的权力,那不就是又变相把开平直接送给英国人了,既然如此,还何必去英国打那场官司?竟有如此谬论,盛宣怀其心可诛。”周学熙道:“盛宣怀这个人一向如此。在唐廷枢先生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是死敌,此人出于个人恩怨,多次排挤、倾轧我开平煤矿,现在张翼又把他搬了出来,明显的是要把我们置于死地。最可怕的是,摄政王竟然认同这个说法。摄政王让我们自行筹款,把收开的重任完全交给我们滦州煤矿,摆明了是在坐山观虎斗,他想看着我们的民族工业与洋人商行如何内耗,好从中渔利,内心竟然还有期盼张翼来收拾残局的想法。唉,短视如此,实不堪言。我也没想到,都过去一年多了,摄政王与袁宫保的恩怨还没有算清,对袁大人一力支持的民族工业,竟然漠视、打击、摒弃如此,太令人寒心了。”
党明义只觉得心口的拥堵感一阵阵袭来,喃喃道:“几年的努力,一年多的谈判,又付诸流水、化为乌有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啊。”周学熙眼中射出不屈的光芒来,恨声道:“我也不甘心!明义,振作起来,我们决不向他们低头。既然收开失败,无力回天。那么以滦制开的计划,那就要重新启动。”
周学熙站起身来,从柜门里抽出一章子地图,摊在桌上。此时的周学熙,一改以往的儒雅与镇定,眼神中射出了狂热、悸动的光彩。
他把地图摊开,给党明义看:“明义,我已经决定了,滦州矿区所有的矿井明天全部开工,我们要和英商斗到底,把开平矿一带蕴藏的矿产开发殆尽。你看,从这里开始,马家沟、赵各庄、陈家岭是外围,我们要把运煤的路线和开采地扩大到京奉铁路沿线,再延长十五公里,把开平公司各矿三公里距离内的矿井全部打通。我们要包围住开平,用比开平庞大十倍的生产线生产更多的煤炭,蚕食它,挤垮它,让它的产品无处可销,让他的矿井无法向外延伸一尺。我周某人保证,这一次,我要施展浑身解数,吞掉这个怪物。”
党明义看着地图,想象着周学熙将要展开的大手笔,担忧地说:“缉之兄,你的想法很大,但是把摊子全部铺开了,我们的资金怎么办?钱从哪儿出?”周学熙“啪”的一拳拍在桌上子上:“今年不是有盈利吗?把这些钱全都投进去,明天咱们就去天津召开股东大会。我和你一起向股东解释。既然他们肯为收回国家重矿牺牲了几年的红利,这一次,让他们再帮我们一次吧。”明义忧虑地看着有些疯狂的周学熙,说:“今年我们有了盈利,又打赢了开平,股东是知道的。现在士气极旺,人们都等着滦州矿分红的消息。这个时候,告诉大家收开失败,又要走回以滦制开的老路,会不会令士气低落?股东们会不会丧失对我们的信心?”
党明义看着目光坚定、神情刚毅的周学熙,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阵担忧,他想起了淑贤。他们娘几个正在等着和自己的相聚,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吧?难道这一次,又要让他们再次失望?又想到他们因为没有了自己,在这座京城里形单影只的情景,党明义心很痛。但他知道周学熙等着他的回答,他不能不表态,只得缓缓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在周学熙等人前往天津召开股东大会、面向全体股东说明真相的时候,德璀琳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德璀琳在府上开设自助晚宴,达官贵人、各国公使及夫人们都在宽敞的大厅里来往穿梭,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不但是庆祝滦州矿“收开”行动失败的日子,还是德璀琳的四女儿与那森订婚的日子。大家都清楚,德大人与开平矿的总办先生联姻了,这是一场强强联手的婚姻,更是一场政治婚姻。所以这一天,宾客盈门,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穿过喧哗说笑的人群,德璀琳走到客厅外面的门廊处,在那里,有人在等着他。德璀琳拿着两杯香槟走到这个人的身边,先礼貌性地递过一杯香槟,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个封了口的信封,交到了那个人的手中。德璀琳说:“烦请您把这些东西交给盛宣怀大人和载泽王爷,告诉他们这是开平公司的酬谢之礼,并对他们致以我最真诚的谢意。”
德璀琳送别来人,回到客厅。那森走到他身边,对他耳语道:“岳父,张翼刚刚托人捎来了信。他已经联合了度支部的载泽大人等满洲贵族,准备弹劾周学熙,弹劾他奉袁世凯之意,借办滦州矿为由头,贪污腐败,中饱私囊,恶意侵吞股东财产,滦州矿开办以来,连年亏损,入不敷出,均为周学熙之过。这份奏折明天一早将通过军机处,呈于摄政王及皇太后处。”
德璀琳点头道:“很好,但还不够好,我们需要为这个事再烧一把火,听说周学熙又要搞什么以滦制开,还想死斗下去。我们就陪他玩玩吧,现在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认为开滦应该合并的声音。”那森有些不解地说:“开滦应该合并?这不是周学熙他们一直想要做的吗?他们可没有成功啊。”德璀琳高深莫测地说:“开滦要合并,不仅是他们想做的事情,我们也想做。关键是开滦合并以后,管理权是在谁的手上。应该让人们知道,管理权只能在更强的强者手里。”那森疑惑地说:“岳父,我总是跟不上您那高明的思想和超前的判断,听您的意思,您对滦州也有兴趣。”德璀琳说:“亲爱的女婿,我不是对滦州有兴趣,是对中国所有产煤的地方都有兴趣。明天把丘尔顿调过来吧,我要让这个聪明的小伙子帮我再做一件事。周学熙不是想和我们继续斗下去吗?我们陪着他。”
听说去不成北京了,孩子们的表现各异。项山倒是无所谓,转身出去找小伙伴玩去了。项河也挺高兴,说:“这次去不成,那下回再带鸣凤姐去吧。”只有项生失望极了,流着眼泪拉着淑贤的手说:“娘,爹不在那儿了,咱们自己去行不行?不是给咱们留了个大院子吗?我想去看看紫禁城,我太想去了。娘,求你了,让我去吧。”淑贤烦闷地将他的手推开:“爹都不在那里了,我们去干啥啊?你别烦我了,念书去吧。”项生眼含着泪花走了。望着项生的背影,淑贤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气都困难。
7
1911年,开滦两煤矿的价格大战成为上至庙堂、下至街巷传说最多、最广的新闻。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煤炭的价格比白菜还便宜。从年初开始到年中,煤炭价格连续下降十一次,这在历史上堪称空前绝后。挑起煤炭价格大战的首先是开平公司,从每吨八元开始,盯着滦州的价格,一元一元地往下降,一直降到二元五角,而且还有赠品,买一吨煤赠炉灶,买两吨赠炉灶加炊具,这个优惠吸引了大量的用户,一时间,开平煤炭各公司门口挤满了商家,都是来抢煤的,因为人太多,衙门不得不派兵维持秩序。不过,没出一个月,那些费尽周折抢到便宜煤的商家们又开始大呼上当,因为滦州矿区也开始降价了,降到了二元二角,于是,又一批人挤到滦州各销售分公司。不久,开平又出新价格,二元,滦州不甘示弱,一元八角。
一元八角的价格让党明义如坐针毡、焦虑不安,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他找到周学熙,痛陈这场价格大战的后果:“我们每卖出一吨煤,就赔四至五角,这样下去,不到一年,整个滦州矿都得赔了,股东们开始闹起来了,几年不见分红,煤炭又搞价格战,每天都有股东挤到门口,吵着要退股,我实在挺不住了。”周学熙也红了眼睛:“挺不住也得挺,开平搞价格战,就是想把我们挤垮,成败在此一举,就是赔本,也得抢占煤炭市场。”党明义说:“我们现在是亏本经营,账上已经亏空了。”周学熙说:“借钱!把所有的商号都借遍了。”党明义苦着脸说:“已经没商号肯借了。缉之兄,去朝廷里一趟吧,走走摄政王的关系,寻找大清政府的支持吧。”
开平矿务公司,那森也在听丘尔顿的报告:“价格大战让我们亏损甚巨,如此下去,我怕开平要挺不住了。”那森咬咬牙,说道:“我们一吨亏多少?滦州矿亏多少?”丘尔顿拿起算盘算了一下,说:“有秦皇岛码头和京奉铁路在,我们在产销成本上远远低于滦矿,再加上那些老客户一直没丢,现在每生产一吨,我们亏两角五左右,滦矿应在四角以上。”那森冷笑道:“那就继续打下去,反正他们亏得多。”丘尔顿说:“还是和英国总部说一下吧,争取墨林先生的支持,有英国财团作为我们的坚强后盾,我们就可以继续把价格往下降,我相信,只要跌破一元八角,滦矿就再也挺不住了。”那森说:“这个我来办,我马上去岳父那里,让他去活动英国财团。”
这批群众有千人之多,手举大条幅,上书:“还我河山!还我铁路!”在人群中间竖起了一个高台,一个全身缟素、头缠布条的青年,站在那里慷慨演讲:“昨日庚子赔款,丧权辱国,夺走我华夏同胞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今日铁路国有,俯首列强,无耻出卖我中国铁路主权,如此腐败积弱之政府,如此贪赃枉法之官员,实乃中华古国五千年来罕见!同胞们,如果您还是一个中国人,如果您还有良知,那还等什么?请伸出你们的双手,拿出你们的良知,献出你们的鲜血,在这份反对铁路国有的血书上写下你的名字吧!反对铁路国有,反对清政府无耻出卖中国铁路主权,开展保路运动,大汉民族万岁!中国万岁!”
在呐喊声中,有人拉出了一个十几米长的用白布制成的条幅,上面写着“反对铁路国有,反对出卖主权”几个红色的大字,在大字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红色的小字,如倾泻的落红般溅落在白布之上。人们冲上前来,有人开始分发用来刺破手指的绣花针,不断地有人用针刺破手指,用手指蘸着鲜血把自己的名字写到白布之上,写到密密麻麻的落红之间。
看着台下蜂拥挤上来的人群,台上的青年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鞠躬,说道:“谢谢你们,谢谢大家了,两湖、四川的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党明义纳罕地望着眼前的人群,问学熙:“缉之兄,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抗议什么?”周学熙苦笑一声:“还不都是铁路国有闹的?”
周学熙向党明义解释,宣统年五月间,清政府突然下了一个旨令:宣布铁路国有,已归商办的川汉、粤汉铁路收归朝廷。这一圣旨下来,在全国激起了轩然大波。中国以前从来没有自己的铁路,自办的第一条铁路就是唐廷枢在开平矿务局建造的由唐山到胥各庄的唐胥铁路。此后,在洋务运动的发展下,1896年,清政府成立南北铁路公司,开始在全国修建铁路。其中,最早修建的粤汉、川汉两条铁路是商办性质,除了商股筹款外,还有民股加入,甚至还有按亩数收的租股,可以说,在每一条铁路线上,都有千千万万商贾及几省人民的血汗钱。可是宣统年间,在盛宣怀等官员的怂恿下,为取得各帝国主义支持,清政府与英、法、德、美四国,签订了借款合同,将铁路修筑权卖给四国,并强行推行铁路国有政策,命端方为粤汉、川汉大臣,收回湖北、湖南、广东、四川四省的商办铁路公司,宣布铁路完全国有,一律不退还股金,改为发行洋债,不允许中国股东再过问自己的财产。
党明义听得此事,气得睚眦欲裂,说:“恩师当年为我们中国修了第一条铁路,他地下有灵,万万想不到,我中国的铁路继矿山、港口之后,竟然也都被列强拿走了。”周学熙叹道:“大清朝自道光爷那年的鸦片战争之后,积弱不堪,竟已至此。采矿权,建港权,海关权,一一丧尽,铁路是我国人最后一点尊严,却没想到也要丢了。唉,路该如何走下去啊?”
党明义章起袖子,说:“缉之兄,你身在朝廷,不方便。我过去吧,我要在保路倡议书上签个字。”周学熙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此爱国行径,人人尽可为之。”两个人走过去,取过两枚绣花针来,将手指刺破,也在倡议书上签了名字。
保路会人员将写满了名字的倡议书挂了起来,一张十几米长的白布上,片刻间就写满了用鲜血染成的名字,像一朵朵梅花盛开在洁白的土地上,倡议书上已经没有任何空隙之处了,但人们还在蜂拥而上,争着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正在此时,一队清兵突然杀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将领喊道:“大胆同盟会反贼,敢在天子脚下聚众谋反,还不束手就擒!”那演讲的青年怒道:“我们这是爱国之举,岂有谋反之意!”清军头脑骂道:“还敢多嘴!给我拿下!”清兵冲进来抓人,群众与清军打成一团。混乱中,周学熙与党明义趁机逃出来。
周学熙和党明义回到马车之上。前方官民冲突升级,喧嚣四起,前进之路已被封堵,只能绕道行走。党明义说道:“这些热血青年,胆子真大,敢在天子脚下生事,这真有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周学熙叹道:“天子脚下,都已经激起民变,想想四川、两湖、两广,不知道已经乱成什么样子,大清江山,危险了。”
周学熙与党明义找到度支部尚书载泽,说明滦州矿的困境。周学熙道:“载泽大人,我们知道朝廷现在经费紧张,国库空虚,但无论如何,这次要帮帮滦州矿。我们现在与开平掀起了价格大战,损失惨重,世人都以为滦州实力雄于开平,却不知,滦州实际上无法与开平同日而语。开平公司拥有资金千万,滦州不过三百万;开平有完善的产、运、销体系,有秦皇岛港与京奉铁路,滦州却无此优势,导致煤炭运输成本高于开平五分之四;开平幕后还有英国大财团墨林公司及辛迪加集团,我滦州除了几个大商股,多数都是集散民股,在股金方面也不可相提并论,所以恳请大人,能体谅中国民族工业创建之不易,将这一情况如实禀报朝廷,救救滦矿吧。”
摄政王没有空儿见周学熙两个人。这几天全国保路运动如烽火连天,反清组织同盟会四次活动,搞得他焦头烂额,听了载泽的汇报,摄政王只做了简单批示:请滦州矿酌情处理。载泽回来后,将银票塞还给周学熙,摊开双手说:“大清各衙门都挤不出钱来,周大人先回去吧,再忍几天,等等看。实在不行,找开平谈谈吧,毕竟这不是双赢之举,大家各退一步吧。”
周学熙没有办法,决定走最后一步,求隐居已久的袁世凯出面,以滦矿的名义向德国、俄国等银行商洽借款,另一方面,再议发一百五十万两债券用来维持生产。临行之前,他又找来党明义,交代了一个任务:速与开平公司谈判,停止价格大战,各退一步。
党明义接到这个指令,心知不妙,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那森见到党明义的请柬,哈哈大笑道:“滦矿挺不住了。”他不见党明义,而是命丘尔顿去接见。
在天津开平办事处,党明义与丘尔顿见了面。这一对冤家,一晃好几年不见,此次见面,往事瞬间都浮现在心头。党明义说明来意,要求开平矿停止价格大战,丘尔顿傲慢地说:“我们开平矿是不怕价格战的,我们有这个实力,你要是怕了,就同意我们的要求,把开平附近几十英里处的矿产都让出来,我们就放你们一马。”党明义反唇相讥:“别说得那么绝对!我们赔钱,你们也在赔,赔到一定程度,你们的财团一旦不再支持你们,股东要求撤资,我看开平一天也挺不下去。既然谈不成,咱们就对抗到底,你要记住,不要以为你们在中国可以为所欲为,我们的身后有亿万中国人民支持。自庚子事变后,我中华儿女仇洋排外情绪日益高涨,要是有一天联合起来都不买你们的煤,都不在你的港里走船,我看开平能不能挺得下去。”
谈判破裂,借款也未成功。听说周学熙要去借款,德璀琳立刻展开行动。英国公使朱尔典出面,游说各国领事馆,妄言滦州借款是直接用来对抗欧洲权益。德璀琳则直接借盛宣怀之口向摄政王反映,如果中国商股敢向英国以外的公司借款对付英国公司,必将讨还公道,不行就兵戎相见。
那森有些挺不住了,他找到德璀琳,抱怨道:“以为这周学熙会挺不住让步呢,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在硬撑。岳父,价格战快一年了,虽然我们的损失小于滦州,可是也代价惨重。现在英国财团有人对我不满,甚至有人暗中挑拨墨林先生,要弹劾我这个总办呢。再这样下去,我怕开平没完,我先完了。”
德璀琳抽了一口刚从德国公使馆取来的雪茄,吐口烟雾出来,高深莫测地说道:“别着急,戏已经唱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时间不会太长。”那森不解地说:“怎么收场?继续价格战?”德璀琳摇摇头说:“还记得我说过一句话吗?开滦是要合并的,我们需要一个声音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现在,这个声音应该出现了。”
几天以后,一份报纸放在了党明义的桌上。这份报纸名叫《北方日报》,主编名叫王绅。报纸是日报,每天对开,一天一大张,内容没有什么特色,重点就是一件事:鼓吹开滦合并,揭露滦州矿内幕。从最初的成立到收开的失败,再到现在的价格大战,报纸上全有反映,而且都是一手内幕消息。报纸的各个版面不遗余力地刊登所有与开、滦有关的讯息,当然,最终的宗旨只有一个,鼓吹强强联营,开滦合并。
党明义仔细阅读报上的内容,眉头紧锁成“山”字,对手下人说道:“这是什么报纸?什么时候出现的?这报纸的主编是什么来路?”对他的回答,所有的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党明义拿着报纸去找周学熙,周学熙也在为此事烦恼,一大早起,不少股东拿着报纸过来找他,问他是怎么回事。也有不少股东认为报纸登的消息是真的,滦州经营不下去了,要与开平合并。对此种说法,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差点就在经理办公室打起来。周学熙哭笑不得,一再解释这些报上登的内容与滦州矿无关,但大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