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鸣凤推门进来了,小唐急忙把放在项河手上的手缩了回去。但鸣凤眼尖,把她的举动全看在眼里了,却假装无事地说:“饺子出锅了,这位姑娘也一起吃点吧。”项河说:“嫂子,对不起,我不吃了,我和这位唐同志还有点事去办,我马上得出去一趟。”鸣凤一脸失望:“饭都端上来了,吃了再走不行吗?有什么事这么急?”项河说:“对不起,这事很急。我得马上走。”
项河和小唐出了门,鸣凤追出来说:“饺子给你留着呢?晚上回来煎着吃。”项河应了一声,和小唐出来,俩人上了一辆黄包车。
小唐说:“你嫂子对你不错。”项河说:“她不但是我长嫂,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唐锦云说:“怪不得你乐不思蜀,组织安排的地方也不去住了。”项河听她的话语中有点醋意,佯装不知,找个别的话题岔了过去。
忙完小唐的事,项河晚上才回来。鸣凤给他端上饺子,问他:“这个姑娘是谁啊?我看挺不错的,长得文静,也懂礼貌。”项河说:“一个同事。”鸣凤说:“我看她挺中意你的。和你说话时,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你。”项河笑笑:“有吗?我没觉得。”鸣凤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项河,这些年你一直单身,要是有中意的,也别委屈自己了。过去你忙着工作,现在日本人也跑了,你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项河勉强一笑道:“嫂子不必费心,我有分寸的。”鸣凤深情地看他一眼,说:“项河,嫂子这话是实心实意说的,你得当事啊。”
明诚住进了南山俱乐部。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通知他去会议室开会,说有一位重要人物来港,要见见他。明诚不敢怠慢,简单洗漱一下,就奔往小会议室。
刚一进门,一个白白胖胖、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喊道:“耿老弟!”明诚定晴一看,不由得打个立下,敬个礼道:“长官,你好!”
这个中年人是明诚在宋哲元部队时就一直跟随的鲁国柱军长。当年喜峰口大战,鲁军长也是大刀队成员之一,正是在他的鼓励下,明诚也加入了大刀队。喜峰口大战,大刀队让鬼子闻风丧胆。鲁军长当时是排长,因为功绩卓著,直接提了两级,当了营长,明诚做为他的排副,也顺水推舟,当了连长,此后一直在鲁军长旗下效力,打过不少硬仗。鲁军长后来提了军长,明诚做了他的副团级副官。后来明诚被军统看中,调往重庆,进入特工培训班,此后一直从事地下工作,与鲁军长就分开了。这一分别,就是几年,没想到在此处旧地重逢。
含喧几句,鲁军长拉着明诚坐下,递给他一盒洋烟,说:“老外给的,万宝路,烟硬,味好!送你了!”明诚说不用,自己有章烟抽,这种名贵的烟,军长自己抽就行。鲁军长笑道:“你不用舍不得!咱们这条街,有一个美孚洋烟洋酒公司,是全世界最大的烟酒出口公司,昨天刚和他们总经理吃过饭。他拍胸脯承诺,以后我们抽烟,就由他特供了。咱们这些老烟民,这下有福了。”
明诚收下香烟,连说谢谢,又问鲁军长此次过来有何公干?鲁军长收起笑脸,一脸严肃地说:“中央政府有令,为了顺利接收港口,保证正常生产秩序,要吸收日本军管理港口的经验,在此地派驻武装部队。所以,上峰把我从西北调回来,拟成立秦皇岛至葫芦岛港口司令部,让我来担任司令工作。在正式的任命书下发之前,我来这里了解一下情况。”
明诚喜道:“您从军长变为司令,值得祝贺!”鲁国柱说:“你不用祝贺我,你自己也值得庆祝。我已经向上峰正式推荐了,我当司令,你还给我当副手吧。你就是副司令的第一人选。换其他人,我是不干的。”
明诚惊喜道:“您这也太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鲁国柱说:“算了,甭说虚的了,我用你就冲着一点,你是我的兵,你听我的话,这就够了!谁的身边不得需要几个鹰犬,几个忠臣?明诚,现在的形势是我们必须配合中央政府马上接收港口,决不能让共产党捷足先登,更不能让港口任何权益、设施落入他们之手。在这方面,除了我们的正面部队将要围剿他们之外,我们也要加强管理。司令部成立之后,还要着手建立军警纠察处,决不能放过一个共党分子,也不能容忍任何破坏行为。另外,大老美这边,我们也要积极配合和提供保护,他们将在此地设立美军运输情报处和军需处等机构,我们要负责保护这些机构安全运转。总之,按委员长的意思,这里将成我们国民政府的兵站和军运基地。”
明诚心有疑惑,问:“长官,我还想问一件事,如果这样下去,这座港口,将来是姓蒋,还是姓美?”鲁国柱一拍桌子:“这问题问得好,但是我不回答。因为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一点,现在姓蒋和姓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必须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他姓共!”
在鲁国柱和耿明诚的推动下,秦葫港口司令部成立了,随后,运输、军需部门纷纷成立,过去的日本营盘,现在住满了美国兵和国民党兵。南栈房等港口库场一夜之间,军用物资堆积如山。美式军事运输舰也往来穿梭,云集码头靠泊,一船一船的军士和装备都运了下来。秦皇岛港又变成了蒋美联手的军港。
大军压境,黑云催城。10月下旬,蒋美军队突然动手了,他们以共产党政府不接受指令为由,向山海关发动进攻。中共冀热辽部队已经在滦东情报站所提供的情报中侦知了蒋美军队动向,在李运昌的领导下,冀热辽部队与蒋美部队奋战22天,利用这段坚守的时间,为八路军10万大军顺利出关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面对僵持局面,蒋美后方再次增援。从11月初开始,有46艘舰船登陆,国民党军队及军用物资纷纷抵达秦皇岛港。在强大的后援部队援助下,11月16日,奋战了二十多天的冀热辽部队被迫撤出山海关。
蒋美军队一路挺进,占领了临榆县海阳镇,控制北宁铁路,游击队与当地政府也不得不从解放区强行撤退。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向中国战区美军总司令魏德迈提出严重抗议,对其向解放区进攻、并强占铁路、煤矿、港口等行为提出指责。但美军罔顾这一抗议,继续增兵。战斗局面呈白热化状态。
国民党悍然发动内战,引起各界极大的愤慨。就在山海关沿线战火仍未熄灭之时,中国冀东党委派出以陈东、安石、唐锦云为代表的谈判代表团,与蒋美军代表进行关于港口主权归属的磋商与谈判。地点定在了南山俱乐部。
项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唐锦云见面了。他接到上级指令,要负责好谈判代表的保卫工作。在整个谈判的过程中,项河安排了地下组织的同志们在南山俱乐部外围负责警戒。谈判整整持续一天,傍晚时分,代表团的人走出南山俱乐部时,均是一脸凝重。
项河来到唐锦云住处,询问谈判情况。唐锦云愤怒地说:“谈判破裂了。国民党倚仗美国支持,态度强硬,非要我们撤出东北,原地待命。这场战争是避免不了的。”
项河担忧地说:“看来蒋介石宁可不要开滦,也要美国主子的支持,而美国人则想借英国人的控制与管理,实现把秦皇岛港变成他们的军事港口、经济港口的目的。帝国列强想要控制我中国军事、经济命脉之心,从来未死过。以前是英国、日本,现在又多了一个美国。一个大好的民族工业,在这些政客眼中,不过是交易的砝码,利益的天平,可以随意践踏,出卖!”
唐锦云说:“谈判失败了。按组织要求,我们马上就要回去投入新的工作,志成,这次你和我走吧,咱们一起去解放区吧。”项河摇头道:“上级组织给我发来密令,鉴于国民党倒行逆施、罔顾国家主权的行为,我还要留下来,在工人中间发展朋友会的力量,继续领导地下工作。”
唐锦云一脸失望之色:“还要你留下来?志成,现在的形势,和日本人那时候相比,其危险程度相差无几。而你可能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你还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组织的要求啊?你要是有难说的话,我帮你说一下。我和上级组织勾通起来,至少要比你顺畅。”
项河说:“小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明白上级领导的意图。这个地方,是鱼龙混杂的码头,是物流繁荣的经济枢纽,也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大港口,与我们任何一个隐蔽战线相比,这里具有着高度的复杂性、特殊性。如果把我调回去,短期内找到一个如此熟悉、了解这一领域的人,是很难的。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关于朋友会的工作。朋友会能有今天的影响,是我利用港口长达几十年的人际基础,才形成的结果。换一个新的同志来,是不可能做到像我一样的。所以,现在的形势越危险,越复杂,我越不能走。至于我的身份问题,你也不用担心。同志们都知道我叫乔志成,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名是什么。无论是港方还是蒋美政权,应该都没有人认识我。而我的真实身份,如果在此时公开出来了,可能对我的工作、对我们的组织还是一个掩护。过去我是一个隐形的人,现在我可以利用双重身份,在地上与地下之间,更好的开展工作。”
唐锦云怀疑地说:“你要干什么?你想公开身份吗?不行,这太危险了。”项河说:“你不要怕。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在港口的这些高官中,我有一个特殊的关系,如果利用好了,我就可以用党项河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这反而是一个更好的掩护。”唐锦云一把抓住他的手:“志成,你越说我越害怕了,你不要冒这个险,你决不能出事啊!你要出了事,——”唐锦云顿了一下,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我,我也不活了!”
项河深情地说:“小唐,你又说傻话了。不过,就为了你这句话,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的。我们还等着胜利了,再去天津海河边上照相呢。”唐锦云泪流满面:“志成,我真不明白。咱们明明可以在一起的,可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是你不喜欢我,还是你就真的甘心情愿,天天这么隐姓埋名担惊受怕的,非要当一个苦行僧?”项河轻抚着唐锦云的头发:“傻孩子!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是苦行僧,我是革命路的朝圣者。等革命结束了,我就和你一起,过小老百姓的安乐日子。”
项河送走了小唐。他知道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但项河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港口的主权一天不在中国人的手里,他就要留在港口为之奋斗,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2
国共谈判破裂。与此同时,国民党政府开始快马加鞭地进行开滦煤矿“接收”“发还”工作。原开滦矿务局总办那森爱德——当年总办老那森的侄子,被从山东集中营接回唐山。在开滦矿务局总部,由国民政府经济特派员王翼臣主持,举行了开滦矿的“接收”“发还”工作。
11月19日,王翼臣率众来开滦正式办理移交手续。按国民党行政院颁分的《收复区重要工矿事业处理办法》规定,日方代表白川一雄向接收委员递交一份“备忘录”,并交出军管理开滦矿务总局“印章”,截角作废。日人管理港口之时代,一去不返。
从日本人手中完成移交,王翼臣马上请英方代表在同一地点举行“发还”仪式。除那森爱德之外,秦皇岛原港口总经理丘尔顿也参加了。王翼臣宣读了关于开滦煤矿与秦皇岛港发还的“五要点”。
“五要点”的实质是,所有军管时期之新兴事业及材料,由政府暂交开滦代为保管及应用,发还后根据原合同重行组织开滦矿务局,并将实质接收工作呈报政府。
国民党政府承诺战前英国骗占中国工矿企业的“合法性”,同时又将港口一切物资、设施、器材甚至包括日伪时期存放的物资,一并交由英人管理,并将管理、人事大权也回归英人,虽然在名义上将开滦煤矿收归国有,但是实质上却还是国家的产权与港权交于英人。也就说是,经过近十年之久的“英日共管”“日本军管”之后,港口大权再次回于英国人手中。
那森爱德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他认为国民政府“明智”“公正”,他对丘尔顿说道:“这真是一个利好的结果。看来中国政府这一次不仅承认开滦公司的所有权,还认识到了我们在开滦的重要性,他让我们经营煤炭,还承诺尽量不加干涉,这是比英日共管时期还要宽松的环境啊!”
唐山会议的第三天,秦皇岛车站。鲁国柱、耿明诚等人荷枪实弹的来到站台,负责接待、保护前来接管港口管理的新任总经理。车门拉开时,几个英国随从扶出了一个颤颤巍巍、金发碧眼的老人。老人抬起手,向欢迎人员挥手致意。明诚眼尖,认出他竟然是丘尔顿。
明诚疑惑地问鲁国柱:“长官,怎么丘尔顿又回来了?难道还是他回来当总经理?”鲁国柱说:“这是美国人和老蒋的意思,说他是老港口,熟悉情况!”明诚怒道:“又把这个老棺材瓤子弄回来了?当年就是因为他,弄得天怒人怨,人人叫苦,也害得我背井离乡,有家难回。怎么现在抗战结束了,又把这帮人请回来了,这个港口,到底是中国人的还是英国人的?这岂不是走了豺狼又引来了虎豹!”鲁国柱扫了明态一眼:“明诚,你话有点多了吧?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哪儿那么多废话!”
鲁国柱迎上前去,满脸堆笑的和丘尔顿握手。明诚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的丘尔顿,怒火盈胸,用力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当天晚上,鲁国柱代表军方宴请丘尔顿等人。明诚本不想去,但不敢违逆鲁国柱之令,只能参加了。晚宴尚未结束,明诚就借故先行离开了。
明诚不胜酒力,在晚宴上被逼着喝了两大杯洋酒,头有点晕了。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一阵清风吹过,脑子渐渐清醒起来了。突然一辆汽车快速从他身前开过去,正轧在他身前的一摊脏水上,水溅了明诚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