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正密议着,只听得荒木的声音又传过来了:“看一看青帮老头子开香堂,是个新鲜事,好,好!”荒木下来了,身后也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人背上还扛着一个大大的麻袋包。龙二迎上前说道:“欢迎您,荒木先生。”荒木做了中国式的作揖礼:“龙先生,我不请自来,多有叨扰啊。”龙二说道:“您是贵客,请都请不来的,今日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啊,哪有叨扰一说。”
龙二看看荒木,身后不过两个随从,和刘四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六个人,心中稍安。他冲李老巴使个眼色,李老巴会意,上前鞠个躬说道:“荒木先生,四爷说党项山在您的手上?不知您把他带来了吗?”荒木说:“我不把他带来,我来了也没有意义啊。”冲身后的两个随从做个手势,其中一名随从将肩上的麻袋扔到了地下,荒木指一下麻袋包说:“他就在这里。”
李老巴打开了麻袋包,只见里面五花大绑着一个人,嘴上还被堵上了布条,双眼闭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正是党家二公子项山。
龙二走上前看了一眼,问:“他怎么了?”荒木说道:“怕他喊叫,打了一点麻药,没关系,很快就会醒来。”龙二俯下身去,摸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刘四走过来,将杯中的茶水倒在了项山的头上。项山被惊醒了,两眼惊惧地望着身边陌生的环境,嘴里呜咽了几声。刘四笑道:“二爷放心,人活得好好的。”龙二对李老巴说:“把人扛走,给项老忠的收信人看一看,就说这孩子送到了,让他马上过来。”
正说着,李老巴去而复返,说道:“二爷,收信人看了,确认是党项山无疑,说马上通知项老忠,他很快就到。”龙二说:“好,老巴,院内都安排妥当了吧?”李老巴说:“安排好了。”龙二说:“你去后院接人吧,等项老忠来了,马上开香堂,用他的血祭祖。”李老巴答应了一声。
荒木冲着龙二一鞠躬,说:“龙先生,还是接着我们刚才的话谈下去吧,我想帮助你一起抓捕项老忠,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龙二摇头道:“对不起,荒木先生,我们有自己的帮规,对付敌人,必须自己动手,就不劳烦别人了,谢谢荒木先生的好意。”龙二再次拒绝荒木后,又对李老巴说道:“老巴,快去吧。”暗中使个眼色,要他赶快把项老忠接进来,让他快点对刘四、荒木等人动手,李老巴点头称是,往外走去。
刘四突然走上前说道:“二爷,我觉得荒木先生的好意,我们也可以接受。”
龙二一惊:“老四你说什么?”刘四走到龙二对面,慢慢地说道:“二爷,我觉得对付项老忠和红骷髅,光靠咱们帮会的力量是不够的,人多才好办事。”
龙二怒道:“老四你傻了,这是咱帮中自己的事,哪有假手于外人的?”刘四冷冷一笑:“帮中自己的事?二爷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倒有一件事不明白,想问问二爷。”龙二说:“你说。”刘四说:“二爷,这项老忠一不是咱们青帮的人,第二又只是与你个人有一些仇怨,其实他和咱们帮会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对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搞开香堂这套仪式?二爷,恕我直言,你开香堂的目的是针对项老忠的,还是另有其他人啊?”
刘四突然咄咄逼人,龙二一时愕然道:“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关于开香堂的事,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用向你再次解释吗?”刘四说:“我不敢要老头子跟我解释,只是有一件事还想和二爷探讨一下。二爷,你还记得咱们帮会有十条戒规吧,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准扰乱帮规。二爷,我想问你一声,私开香堂,容纳外人,这算不算扰乱帮规?”龙二心中惊悚感加剧,颤声道:“老四,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谁扰乱帮规了?”刘四冷冷说道:“二爷,今天你开香堂,不但引来了日本人,还引来了海盗项老忠等人,这么多外人进了祖宗的香堂,玷污了青帮老祖宗的牌位,这还不算扰乱帮规?”龙二怒道:“日本人是你引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刘四说:“二爷你是老头子,如果不是你下令,我们哪敢随便带外人进来。追本溯源,如果不是你要一心对付项老忠,就没有今天的事,我们也绝不敢带任何一个外人进香堂的。这项老忠和你的恩怨只是个人的事情,可是你却动用了帮会力量,甚至不惜违反帮规,二爷,我觉得这有些说不过去,恐怕也难以服众吧?”
刘四说得义正词严、声色俱厉,听起来句句在理,却把龙二气得睚眦欲裂,这么些年来,他横行惯了,哪受过这个窝囊气!龙二怒火上涌,骂道:“刘四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放屁吧!这都是你干的腌臜事,你他妈的把屎盆子都扣在我脑袋上了!你还要解释?好,我给你!”龙二伸手探入腰间,将左轮手枪掏出来,对准刘四,恨恨说道:“刘四,我今天不宰了你,我不姓龙!”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在众人惊呼声,却见刘四站在那里,身子晃也没晃一下,龙二却是满脸惊惧,望着自己的胸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在他的胸前心口处,赫然出现一个枪洞,血汩汩地从里面流出来,迅速扩散,将整个上身的衣裳都濡湿了。
龙二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只见李老巴手里拿着自己刚给他的左轮手枪,如丧考妣般地对着他,枪口处硝烟尚未散尽,仍在徐徐弥漫。
龙二伸出一只手来,指着李老巴颤声道:“老巴,你——”李老巴扔掉手枪,跪了下来,不停地抽自己嘴巴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道:“二爷,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没办法啊。四爷抓了我的儿子、我的女人,我要是不打这一枪,他们就活不了。二爷,我对不起你,我做鬼下地狱,我做牛做马,下辈子再报答您——”李老巴说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龙二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手下、心腹,突然身心俱疲,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刘四走到龙二面前,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有几分难得的悲悯。刘四轻声说道:“二爷,玩了一辈子人,最后还是没看清人心?”龙二倒在地上,艰难地看着他说道:“我想做的事你都知道?”刘四点点头说:“都知道。从你发江湖救急信那天起,李老巴就跟了我。”龙二用力举起拿枪的手,想拼命打出一枪,可是刘四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手腕踩住了,龙二抬不起胳膊,全身的力量也一点点从身上抽离出去,血从他的嘴里也渐渐地渗了出来。
刘四将脸俯下去,低声说道:“二爷,不是我说你,脑子真不开窍啊。杀人就是杀人,要杀就痛快杀呗,玩什么江湖救急信,又开什么香堂祭祖,你真以为你还是老头子啊?你真以为你还是帮主啊?你今天斗不过我,是你脑子旧,跟不上这个时代,怨不了别人,你安心去吧。”刘四的脚上开始使劲儿,在他的强压下,龙二渐渐地没了呼吸。
刘四将脚挪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扔在了龙二的脸上,回过头来,走到李老巴身边,李老巴已经瘫软在地上了。刘四安慰他道:“老巴,你打了这一枪,你就是我的人了,你放心,你的家人会安然无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动他们了。”李老巴跪倒在他脚下,磕头如捣蒜,哭道:“四爷,以后我就是您身边的狗,我跟定您了,跟定您了!”刘四说:“好,那你就和你的这些兄弟们说说吧,看看他们想怎么着啊。”
李老巴站起来,对着香堂里目瞪口呆的帮众高声喊道:“弟兄们,龙二爷屡犯帮规,刘四爷清理了门户,他光大了我们青帮的门风,他就是咱们新的老头子!大家从此以后,跟着刘四爷,吃香的喝辣的,没亏吃。”
看着大家一个个仍是呆若木鸡的表情,刘四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说道:“弟兄们,你们刚才也听见了,我杀二爷,也是迫不得已,以后大家跟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是好兄弟。今天晚上,所有在香堂里和院子里的弟兄们,只要能说一声跟我,明天早上每个人去我的柜上都可以提五十个大洋;如果不想跟我的,我也悉听尊便,我给他三天时间跑路,三天之内,我保证不会动他,三天以后,再让我找着他,我就先杀了他,再杀他全家。是要大洋,还是想跑路?请弟兄们选择。”
刘四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喊道:“刘四胡说八道!大家莫信他的,我们为二爷报仇。”有一个汉子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手拿短刀,冲向刘四,刘四面带微笑,不闪不避,他的身后突然闪出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随刘四过来的那个面相陌生的随从。只见寒光一闪,陌生人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长刀,刀光起处,就像有道闪电从他手中射出,那名冲上来的青帮弟子还不及闪躲,一颗人头就离腔而去,血浆爆裂之处,无头的躯体轰然倒地,那颗人头却在空中飞起了老高,滴溜溜地滚落到地上,像个足球般地一直滚到供着三祖牌位的八仙桌脚下,才停止转动。大家几乎都没看清这陌生人是怎么出的手,这个青帮弟子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刘四走到荒木面前,笑道:“荒木先生,我们帮会清理门户,让你看了笑话。”荒木伸出大拇指:“中国帮会,有意思!刘四先生,有智慧!”刘四微笑道:“还要感谢柳生君的帮忙,有他在我就踏实多了。”荒木冲着陌生人说道:“柳生,刘先生感谢你呢。”柳生“嗨”了一声,收起刀来,微微鞠躬。刘四也抱拳回谢。荒木又说道:“刘先生,接下来怎么办?”刘四收起笑容,说:“接下来,要把龙二爷没干完的事干完啊。香堂还要开,项老忠还要来,这个黑锅还得有人背呢!老巴,现在就出去把这位项爷请进来吧!”
8
项老忠随着李老巴从后院院门进来。李老巴引着项老忠走到地下室入口处,将手往里一指,说:“项爷请了,你的公子就在底下呢!”项老忠看一眼直长长的楼梯,大手突然一伸,迅速抓住了李老巴的后颈,把他往身前一推,说:“你在前面走!给我带路。”李老巴疼得一咧嘴,说道:“项爷松手,我在前面走就是。”
李老巴走在前面,项老忠跟在后面,到了香堂入口,李老巴喊一声:“二爷,项爷来了!”项老忠手中暗扣着一把柳叶飞刀,随李老巴走进香堂。他看见香堂里面空空****,座椅之上只坐着龙二一个人,他背对着自己正襟端坐,脸部冲着香堂之上的青帮三祖像,秃秃的后脑壳在烛火掩映之下,显得精光锃亮。龙二脚下,是被捆成粽子形状的项山,项山满眼惊惧,嘴上被塞上了布条,在龙二脚下虫子一般地蠕动。
项老忠一见项山,情绪激动,上前一步道:“项山,我来了!不要怕!”李老巴趁机闪到他身后。项老忠手中紧握飞刀,走上前喊道:“龙二爷,我来了,放了项山,我留下来帮你就是。”龙二依然背对着他,却不答话。项老忠大步走到龙二身前一看,却见龙二身子半瘫在座椅上,瞪着大大的眼睛,胸前插着一把柳叶状的刀子,看来已经断气多时了。
项老忠心中一惊,回头去看李老巴,李老巴已经不见了。项老忠暗叫不妙,将飞刀抄于手心,向后退一步,端详四周,只见整个香堂一片寂静,除了他和死去的龙二、躺在地上的项山,再也没有了别的人,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项山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向项老忠这边爬来,项老忠说:“孩子别怕,我来救你。”项老忠低下身子,将项山抱在怀里,把他身上的绳索割断,又拽掉项山口中塞的布条。项山看着项老忠,张开嘴“嗬嗬”叫着却说不出话来,老忠说:“孩子,你想说什么?”项山用手指着自己的嗓子处,一脸焦急。项老忠惊道:“你的嗓子怎么了?他们给你吞了什么?”项山急得直摇头,将手指都要插进喉咙里了,项老忠急忙凑过去看他的嗓子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脸刚一靠近,项山脸上的肌肉突然扭曲起来,张开口喷出一口浓雾。
项老忠临危不乱,翻滚身子先闪到一边,接着探手入怀,摸出一把飞刀,又摸出了随身带着的创伤药。他的胸口虽然被刀子刺中,但好在闪躲及时,未及心脏,只是擦破了皮,创伤药敷上去,将血止住,脸上虽灼痛得要命,但万幸没有伤到眼睛。
只听见身边有人哈哈大笑,接着一个声音说道:“伊贺忍者易容之术真是高明,只是可惜还是差了一步,只差一点就能取了他性命了。”这是刘四的声音,接着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来:“项老忠又杀了一名伊贺家族的高手,他和伊贺家族的恩怨我看是再也解不开了。”项老忠不知道这个声音是出自荒木之口。
他翻滚到青帮三祖牌位后面,手紧扣着飞刀,全身绷紧,如临大敌。
刘四、荒木等人从阁楼隐藏之处鱼贯而出,呈半扇形将项老忠围住。刘四接着荒木的话题说道:“荒木先生,项老忠不仅仅是得罪了伊贺家族的人,他也是我们青帮上下共同的敌人,我们刚才都看见了,他用手中的柳叶飞刀刺死了我们的老头子龙二爷,这笔债也是该算在他头上的。青帮上下,誓为龙二爷报仇!”
项老忠喝道:“刘四,这种下三烂的卑鄙之策,肯定是你想出来的。你杀了龙二,又嫁祸于我,你为人行事,猪狗不如,做出这种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行径,真丢了你们老祖宗的脸!”刘四却不生气,说道:“一别数年,老忠兄弟还是那么英雄侠气,一点都没变。只可惜现在你落到我的手上,只能任我摆布,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逞这口舌之利,又有何用?”项老忠将胸膛一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有本事你就过来吧,老子多杀一个就赚一个!”
刘四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老忠,其实你我并无过节,咱们往日无冤,近日也无仇。害你的人一直是龙二,可不是我。老忠你莫忘了,当年我还曾经提携过你,也曾经给过你一条出路,可惜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一直很惋惜。我也一直都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干,也欣赏你的为人。现在龙二死了,这里由我当家,你只要以后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为我刘四做事,我今天马上就放了你,不但放了你,我还放了项山,让他与你团聚。老忠,我只要你一句服软的话,咱们的过节就一笔勾销,你看如何?”项老忠哈哈一笑道:“四爷你不必费那个心了,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走不到一起去。”刘四脸色阴了下来:“老忠,我是给你面子,你可要想清楚了。纵使你有一身武艺,纵使你的飞刀再厉害,现在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们这里十几把喷子,随便哪一把都能要你的命,我不杀你,是因为爱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还给脸不要,那老天爷也帮不了你!”
刘四脸色铁青,一时无语。荒木说道:“刘四先生,不用和这个死人废话了,我看还是给他一枪,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吧。”荒木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项老忠,正要扣动扳机,只听得有人喊道:“且慢!”
从刘四身后走出来一人,挡在了荒木的枪口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