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胖胖的殷汝耕与日本司令官一起下了楼,王希孟跟在后面,和他并排走着的是一个四十岁左中的中年人。项生迎上前去,王希孟说:“项生,殷主席不和咱们走了,咱们坐他的车先走吧。他和龟田长官还有事情,他坐龟田长官的车走。”
王希孟、中年人和项生一起出来,殷汝耕的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王希孟上了车,项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王希孟和中年人坐在后面。
汽车刚一开动,王希孟就指着中年人说:“项生,这位是唐先生。”项生回身向他打招呼:“唐先生好。”唐先生微笑点头。王希孟说:“今天晚上,你和唐先生回秦皇岛。”项生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王希孟说:“殷主席马上将要去南京,受汪精卫主席委托,担任经济委员会主任一职,鉴于秦皇岛港的经济枢纽地位,殷主席认为在这座英日共管的港口里,还应该有一位我们南京政府的人打入进去,所以安排唐先生进港担任要职。你在港口工作多年,比较熟悉那边的情况,我已经向唐先生建议,他若回到港口,你可以协助他的工作。”项生心中一动:“您是说我不用再跟着您了?我也要回港口工作。”王希孟说:“没错。我要和殷主席回南京,这次是举家前往,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了。等唐先生到了港口,安排好工作以后,他会把你直接招收过去,只要补个手续,你就可以去港口上班了。”
项生听说王希孟要举家前往南京,想起张慧卿,心情惆怅起来。南京与北京相比,离他更远了。
王希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唐先生,说:“这个你收好。”唐先生接过信封,问:“这是什么东西?”王希孟说:“这是殷主席给荒木先生的推荐信。你到港口之后,拿着这封信去找荒木先生,他会帮你办好一切的。”唐先生将信封塞进怀里。他们的举动,也被项生通过后视镜全看在眼里。
汽车开往王希孟的住处,眼看着进入了行人拥挤的前门大街,突然一个黄包车横着插了进来,挡在了汽车前方,车夫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司机吓了一跳,急忙紧急刹车,项生的头重重的地撞在了车窗上,王希孟和唐先生的身子也撞到了前面的车座上。
司机骂道:“他妈的,什么毛病!”拉开车门,下车去骂倒地的车夫。项生下意识地向外面扫了一眼,发现几个车夫模样的人正快速地向车子方向走来。这就是刚才一直躲在餐馆外面的几个人。项生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王先生,快跑!”
他话音刚落,枪声就响了。倒地的车夫躺在地上开了枪,司机胸口中枪倒地。项生推开车门就跑。几个车夫此时已经冲上来时,都掏出了手枪。
后面的车门猛然被撞开,王希孟、唐先生拔枪射击,一个车夫中了枪倒地。王希孟、唐先生刚跳下车来,另外几个车夫冲他们开了枪。乱枪齐发间,唐先生胸前中弹,倒在车前。王希孟身中数枪,努力向前跑去,他大喊:“项生!”项生回过身来,发现王希孟正向他跑来,一个车夫在后面追赶着他,向他后背开了一枪,王希孟倒地。
项生这一迟疑间,腿上中了一枪。他也倒在了地上,那个车夫追了上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项生惊慌地发现,他就是明诚。项生喊道:“明诚,别开枪,是我。”明诚惊异地看他一眼,问:“你是党项生?”
项生点点头。远处传来了警哨声,又一个车夫冲上来,对明诚说:“队长,这车上坐的人不是殷汝耕,我们上当了。”明诚说:“抓紧撤吧!警察要来了!”车夫问:“这个人怎么办?”明诚说:“小角色,甭管他了。赶快撤。”
明诚等几个人迅速跑了。项生死里逃生,拖着伤腿跑向车前,唐先生身中数枪,已经倒在地上。胸口处被血染红了一片。刚才王希孟交给他的那封信,也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项生拿起信件,上面已经被血泅湿,但仍可以看见上面的毛笔字迹。项生将信件拿过来,塞到怀里。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项生!”
项生回过身去,发现王希孟正艰难地喘息着,他还活着。项生凑上前去,扶起他说:“王先生!”王希孟虚弱地说:“项生,救我。”项生没想到王希孟中了好几枪,竟然还没死。他说:“王先生别怕,我马上开车拉你去医院。”王希孟仍是虚弱地说:“项生,快救我。”
项生拖起王希孟,他的腿虽然伤了,但还能开车。就在他扶起王希孟的这一瞬间,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这念头如此突然,又如此的强烈,像一团烈火猛地燃起,烧灼在他的胸口,竟然再也无法熄灭。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啊!望着眼前在自己怀中虚弱呻吟的王希孟,项生想起了一脸幽怨的张慧卿,想起了她雪白后背上那瘆人的伤痕,想起了自己曾经如此嫉妒王希孟,甚至希望他死。项生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自己狠下心来,一切都会属于自己,张慧卿,甚至重回港口当大写的的梦想。
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只听见警哨声越来越响,远处已经看见几个警察跑过来了。项生瞬间下定了决心。他是个医生,知道如何快速地让一个人没有呼吸。项生用手捂住王希孟的口鼻,用另一只手按住王希孟的颈动脉,暗暗发力。王希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用力挣扎起来,但身中几枪的他,在项生的怀抱里,只能轻微的挣扎,根本就无法解脱。王希孟瞪视着项生,项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把目光扫向远处,但手中的力道却又加大了。项生感觉到王希孟生命的火苗正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消失,最后他终于没有呼吸了。项生缓缓地将一只手从他的颈动脉移下来,放到他的心脏处,心跳也没有了。
警察正好赶过来了,他们冲到汽车前。项生松开了王希孟,让他的身子仍然靠在自己身上,呻吟道:“救命!救命!救救我们老板!”警察走过来探王希孟的鼻息,又探了一下唐先生的鼻息,说:“两死一伤。”
在前往医院的汽车上,躺在担架上的项生,悄悄地从怀里掏出那份介绍信。这是殷汝耕写给荒木的亲笔信。项生看了一下信的内容,信中说明要介绍一位特派员去港口工作,希望安排一个职位。为了安全、保密起见,信中并没有点明来人的姓名,只说明持此信与荒木联系的人就是特派员。
放下这封信,项生心中突然冒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在刚才,他已经由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变成了一个杀人犯,而现在,他还将要用这份信,完成另一件埋藏在心里许久的事。王希孟死了,他可以彻底地拥有张慧卿了,而有了这封信,他还将要回到港里,夺回他曾经失去的东西。
2
张慧卿在收拾东西。她接到了王希孟在北京打来的电话,知道他马上就要去南京履职,而自己做为专员的家属,必须随行前往。
张慧卿有点不舍地看着窗外的一草一木,这原本是她的家乡。可是现在她却随着王希孟,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又要远离家乡了。尽管每天锦衣玉食,貌似被人尊敬,但张慧卿很清楚地知道王希孟内心的恐惧,毕竟中日在交战,亲日的人始终害怕被报复和暗杀。王希孟不敢在一个城市居住的时间太长,经常更换地方。在秦皇岛港,因为有日本人的保护,她竟在此地居住了两年多的时间,可是没想到,刚刚习惯了这里的安稳日子,又要走了。
以为是北平,还会有机会回来,可是现在是南京,那就离得更远了。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自从父亲死后,书局也转给了别人,张慧卿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在这里惟一割舍不下的,就是一直爱着她的项生。
项生是张慧卿心头的痛。他的温柔、痴情与真爱,让张慧卿在对丈夫极度失望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一丝暖色。然而,这一切也将过去。项生是不可能和王希孟去南京的,一方面,王希孟只要离开了港口,就不再需要他了,另一方面,项生也有家室,他不会抛家舍业的。
和项生,注定只是一次邂逅,他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张慧卿强迫自己开始收拾行李。一年前,他们家雇来的佣人曾想下毒暗杀王希孟,被发现后,让日本人枪杀了。此后,王希孟为安全起见,就没有再雇过任何一个佣人。无论是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想干掉汪伪政权的人,王希孟宁可缺少伺候的人,也不敢再冒险了。这也给张慧卿的生活带来了许多麻烦,也更多的造成了她独守空房的痛苦。若不是寂寞,她也不会主动去找项生,也就不会再重新陷入这段情里去了。张慧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自己移情别恋,其实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王希孟自己。
她正在千思万虑之时,门铃响了。是王希孟回来了?不会的。他没这么快啊,她在秦皇岛也没有多少朋友,要不就是邮差来送信的?走到门前,张慧卿问道:“谁啊?”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张慧卿心跳加速,低声说:“项生?”项生说:“是我。开门,慧卿!”张慧卿隔着门说道:“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项生说:“慧卿,你先开门,我有急事找你。”张慧卿打开门,项生冲进来,一把将她抱住。张慧卿吓得急忙挣脱出来:“你疯了,让人家看见怎么办?”项生激动地说:“我没疯。我们现在自由了,再也不怕任何人了。”项生抱住慧卿,用力地吻在她的唇上。
项生的腿伤只是擦破了皮,并不严重,包扎一下就好了。国民党军统的特派小组本想刺杀殷汝耕,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杀掉了坐在殷汝耕车上的王希孟。经此一事,殷汝耕吓破了胆,连夜就在日本人保护下去了南京。项生腿好了之后,归心似箭,急忙买了回秦皇岛的车票。就在他准备返秦的当晚,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住所,用枪对准了他的头。
项生并不惧怕,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杀他。
项生说:“明诚,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见面了。你现在很危险,应该赶快躲一躲。日本宪兵队已经全城搜查,要找到杀害王希孟的凶手。”明诚说:“我知道,我冒险过来,只为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替日本人做事?那天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必死无疑。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就算你是我姐夫,我也不会手下留情。”项生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和他们只是逢场作戏。明诚,我要真和日本人一个鼻孔出气,早就出卖你了。你今天也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过来找我。”明诚将枪收起,说:“姐夫,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一直很尊敬。其实那天我放了你,已经破坏了我们的规矩。我希望你赶快离开北京,要不还会有人找你,你一定会被灭口的。”
项生要明诚放心,并保证明天一早就走。又问:“明诚,这么多年没见你,你过得如何?怎么又加入军统了?”
明诚说:“我离开港口,走投无路,就去投了军。当时驻守北京的二十九军正在招人,我去了宋哲元将军的部队。后来喜峰口大战,大刀队和小鬼子们打仗,我也参加了。北平失守后,我们逃往重庆。因为我身手不错,又有军功,军统成立锄奸小组,我就参加了。”项生说:“你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年来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真是太不容易了。”明诚说:“处在这个战乱、动**的年代,哪一个人不是过得惊心动魄!没人能太太平平。项生哥,这些年一直没有回去,大家都怎样,项山哥怎样?我姐,我爹娘还好吗?”项生说:“还好。这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时都说不清了。”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家里的事。
明诚又问:“项河呢?27年国共分裂,我听说他上了黑名单,此后就消失了。你们后来见过他吗?”项生说:“不要说你,快二十年了,我们都没见过项河。他也没往家里来过一封信。”明诚叹道:“我何尝不是如此?22年那场罢工,把头、英国人恨死了我们,我们都上了死亡黑名单,为了不连累家人,只能隐姓埋名,有家不能回啊!当年项河为了救我们,落入把头之手,他后来投奔共产党的事我都知道。我还曾经找过他呢。我们俩在武汉的时候,还见过一面。但那时我已经在国民政府效力,27年国共分裂,两党从同志成为敌人,我们分属不同的阵营,已经不能再联系了。但我一直关心着他,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因为日本人,两党又合作了,可是我仍然没有项河的消息。大哥,要是你知道项河在哪儿,一定要通知我。我现在特别想他。”项生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大家都特别挂念你们,我娘也经常提起你们俩儿。”明诚说:“我也想我娘、我爹还有我姐啊。这次我来找你,还有件事委托你。”
明诚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项生说:“这里面有两千块钱。你给我爹、我娘拿去,再给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就好了。”项生说:“那你不如和我回去,见见两位老人。”明诚说:“不行,我不能回去。我现在是组织的人,身不由已。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擅自行动。”项生叹道:“政治太可怕了。你和项河现在都是一样的命运,身入险地,流离失所。我没有你们的雄心壮志、理想主义,我只想过个安稳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就行了。”明诚说:“大哥,我也想啊。可是如今世道沦落,国家破碎,老百姓哪儿可能过上安稳日子。只能希望能够赶走侵略者,我们的国家强大了,大家还可以平安团聚。”项生说:“就算赶走了日本人,可是国共两党积怨已久,一定还会合久必分,不会和平共处的。这个国家,想结束战乱,走向和平,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明诚说:“我看不了那么远,也看不清未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求问心无愧就好。姐夫,此乃险地,我不宜久留。临走前拜托你两件事,一是你帮我替爹娘报个平安。再有就是,你若回到港里,千万别给日本人做事,咱们中国人不能给日本人当狗使唤,否则王希孟就是最好的下场。”项生说:“你放心。我是中国人,我不会帮日本人。明诚,什么时候你能回去?你大娘也特别想你啊。”明诚拱手说:“估计得等到抗战结束了,我相信就算路途再艰难坎坷,但中国必胜,咱们后会有期。”
与明诚分手后,项生急忙回秦。他回来的迅速,王希孟死亡的电报还没传过来,他就先一步见到了张慧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