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交代完这事,要淑贤把孩子们唤进来。孩子们见到父亲衰弱不堪的样子,都猜到了什么,全都流下了眼泪。
党明义先叫项生过来,问道:“项生,将来长大了要做什么?”项生只是哭,说不出话来。淑贤说:“项生莫哭了,爹问你话呢!”项生抽泣着说:“我要和爹一样,去港里上班。”党明义摇摇头说:“别学爹了,做个好医生吧,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未来。”又问项河:“小项河要做什么?”项河眨巴着大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党明义叹口气道:“三个孩子里,就你和我相处的时间最短,我都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项河突然说道:“我也要和爹一样,做大善人,做大圣人,做大好人!”党明义看着他的眼中充满笑意,说:“有一颗善心,再以善心待人,其实是最快乐的事。孟子不是也说过,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吗?项河你的愿望不错,爹支持你,把这个好人一辈子做下去吧。”
党明义又看着项山,眼中颇含深意,项山喊一声:“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党明义觉得一阵阵倦意袭来,说道:“淑贤,领两个孩子出去,我和项山有话单独说。”淑贤心中有些诧异,担忧地说:“你要说什么吗?我留下来陪你们吧?”党明义说:“我只和他单独说,你去吧。”
淑贤忧虑地领着两个孩子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党明义和项山两个人。党明义说道:“项山,三个孩子中我对你最严厉,责罚你也最狠,你怨过爹吗?”
项山摇头道:“不怨爹,是我不好,让爹操心。”党明义说:“你知道为什么爹要这么严苛于你吗?那是因为爹觉得咱家这三个孩子里,你将来可能最顶用。”
说到这里,党明义突然有些激动起来,伸出手来要去抓项山,项山也急忙伸出手来与他握在一起。党明义说道:“项山,答应爹,将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照顾好你娘,你的兄弟,要照顾好他们,照顾他们一辈子。”
望着党明义殷切的眼神,项山觉得胸中升起一股**,那股**是一种自己无法推卸的责任感,也是一种被人肯定后的感动。项山挺直胸膛说:“爹,你放心吧,娘和大哥,还有三弟,我以后照顾他们。”党明义松了一口气,觉得生命的气息正渐渐地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出去,党明义艰难地喘息道:“项山,将来这个家,可能真的就要靠你了——”
看着爹气息微弱、眼神的光芒渐渐地消失,项山心痛地说不出话来,在党明义生命弥留的电光火石之间,项山猛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了老刘头,想起了他还交给自己一个救命良药呢。自从与老刘头分别后,项山还一直没有机会单独和爹相处呢,现在不就是个机会吗?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了老刘头给他的那个布包,说:“爹,有人给了我一个东西,说这个能救你的命,还说只有咱俩都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看,我现就打开给你看——”
项山手忙脚乱地将布包用力撕开,“呛啷”一声,从扯开的布包里面掉出两个亮闪闪的东西来,落到地上,又弹了起来。项山从地上捡起这东西,看也不看,就放在了明义蜷缩的手掌里。项山将党明义的手掌举到他的眼前,说:
“爹,你看啊,你看这个。”
党明义用力地睁大眼睛,看见手掌中间是两把用薄铁片磨制成的柳叶飞刀,这飞刀虽然做工粗糙,但刃口锋利,闪耀生辉,看起来分外眼熟。党明义心头一震,问道:“项山,这是谁给你的东西?”项山说:“爹,是码头上的刘大爷给我的,他说,你看了这个就会好起来的。”党明义问:“刘大爷?谁是刘大爷?”项山说:“刘大爷是我在码头认识的朋友,上次曾老全的那件事,就是他暗中帮的忙。”党明义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我知道了,是他!原来他还活着,却原来——”笑声戛然而止。党明义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气息突然断绝,手中的飞刀缓缓落在地上。
1914年10月15日,因哮喘病医治无效,党明义与世长辞,享年四十二岁。
三天之后,举行了党明义的葬礼,镇上男女老少来了上百口人。周学熙因公务缠身,不能前来送行,但派人寄来了吊唁之词,由本地乡绅、盐务店原盐官马本义负责宣读。
在耿老精等人的帮助下,党明义的墓穴被安顿在北山脚下,他长眠之处,背靠巍巍燕山,面对茫茫渤海。这里,曾经有过他和恩师唐廷枢共同的梦想,如今,尸身长存于此,梦想也永存在这里了。
入殓仪式结束的第二天深夜,一个身着黑衣的汉子悄悄地来到了党明义的墓前。他将一个香炉放到坟头墓碑前,插上三根香,恭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了开来,里面有天宝斋特产的烧鸡、叉烧肉、熏大肠等熟食。汉子取出熟食,又掏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将酒分别倒入两个杯中,把那些熟食摆在香炉两侧,然后默然坐了下来,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也不言语。吃到半晌,突然泪雨滂沱,翻身跪倒,将那杯满着的酒倒在坟前,然后扑倒在坟前号啕大哭道:“大哥,我的好大哥!你怎么先走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汉子的哭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如夜空突然闪现的一道惊雷,把坟地里的乌鸦、燕雀惊得阵阵飞起,将夜色中灿灿发光的繁星也搅乱了。
5
龙二最近有很多烦恼。这几年他在码头的权力逐渐被架空,虽然还有个大把头的位置,但明显地丘尔顿对他的信任不如刘四,很多重要的差事都交给刘四去做,刘四的门人弟子也越来越多。一晃几年时间,龙二收的门人寥寥可数,刘四那里却是门庭若市,尤其是一到年节,来送礼拜见的弟子挤破了门槛,自己这里却是冷冷清清。
龙二还染上了抽大烟的习惯,抽了两年大烟,明显地衰老下去,身子骨也不太结实了。龙二染上抽大烟的习惯是刘四暗中指使的结果。有一年春节,刘四来看龙二,带来了一个日本青年名叫荒木的。荒木听说龙二平时有点哮喘的毛病,就送了龙二一盒药,是日本国产的“福寿清肺膏”,专门用来润肠清肺的,刘四也大力推荐,说自己用过,效果很好。龙二没有怀疑什么,就接受了这份礼物。
龙二后来用了几服,效果确实很好。荒木后来就又送来了几盒。龙二吃着吃着就上了瘾,一旦不吃,就觉得全身乏力,一点精神也没有,而且困得睁不开眼睛。龙二觉得其中有诈,让人拿去化验,发现里面竟然有鸦片成分。龙二大怒,知道是刘四暗中黑自己,但碍于刘四在码头此时正是如日中天,也没敢声张,只能吃了个哑巴亏。后来刘四在龙二家附近开了一家烟馆。龙二鸦片瘾发作,从门口经过时,闻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烟香,终于无法忍受,进了烟馆。刘四早就吩咐了,只要二爷来了,不许收钱,所有的费用记在他的账上。龙二闻得此讯,在烟馆里索性破罐子破摔,胡吃海喝,造了刘四不少钱,算作是报复。刘四都忍着,任由龙二胡来,没多久,龙二的烟瘾越来越大,发展到一天不去都不行了,账上欠着刘四的钱也越来越多。龙二知道着了刘四的道,心里恨得痒痒,可是碍于老情面,这关系还不能撕破,心里面系了个结。
党明义葬礼那天,龙二也去了。他并不关心葬礼的仪式,一双眼睛却都挂在了未亡人的身上。淑贤一身缟素,面色苍白,虽是满脸憔悴,但却掩不住清丽脱俗的风韵,更有一种淡淡忧愁挂在脸上,不免令人有我见犹怜之感。龙二在心里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几年时间过去了,她竟一点老态也没有,还是那么端美不可方物!面对着前来吊唁的来客,淑贤轻轻拭泪,鞠躬示意,洒下的滴滴晶莹泪水如同片片雪花飘落在龙二心里,让龙二本已将死的心又有些复苏。龙二开始痴想:如今党明义已经死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一亲芳泽?
龙二眼睛离不开淑贤,他却不知,有一双眼睛也没离开过他。对他的想法,这个人心知肚明。
这天晚上,龙二从烟馆出来,刚一进门,刘四就来求见。
刘四的态度还是恭恭敬敬,进门就请安,说自己最近事情太多了,没时间常过来问候,还请二爷原谅。龙二哼了一声道:“你现在是贵人事多,码头上哪个事离得开你啊!你哪有时间天天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刘四笑道:“我就是愚钝无用啊,忙三忙四也忙不出个好来,还得亏了二爷你坐镇,要不光靠我这一个人,这码头早就乱了。”龙二说:“闲话少叙吧,你这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就直言吧!我困了,一会儿还得睡觉。”
龙二态度不佳,刘四也不当回事,接下来一句话就让龙二提起了精神:“二爷,自打嫂夫人仙逝以后,我看二爷这家里面确实有点冷清,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正常事。我觉得二爷应该给家里再添口人了。”龙二精神一振:“你有啥想法?”刘四嘿嘿一笑:“二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忘了的人是谁。那家男人死了,这正是个好机会。”龙二哼一声道:“你这话我不明白啊。”刘四凑前说:“二爷说笑吧,你能不明白我的话?那天的葬礼我也去了,我可看见了,这一晃几年了,她可一点没老,那小腰身还是那么细细的一抹,脸蛋还像个刚出壳的鸡蛋清儿,虽然瘦减了几分,但是味道还在,而且更浓了。”
龙二说:“给个名分倒无所谓。不过,我就怕她不干,我家中侍妾好几个,她来了也只能做小。这种高傲的女子,能服帖吗?”刘四说:“二爷,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不干?再说,现在还有个事逼着她,由不得她不干。”
龙二问:“是什么事?”刘四说:“前一阵子,这党明义没少嘚瑟,非要搞什么免费义诊治霍乱,把家里的底子都花光了,后来又染上了病,治病又花了不少钱,一场病把好好一个家全给败了。这女人为了给丈夫治病,东借西借地借了不少钱,我估计她几年之内都还不上。这个时候,我们要是拱拱火,逼逼她,她走投无路了,不答应二爷你,还有啥路走?”龙二一听这个精神抖擞起来:“这事你咋都知道?”刘四笑道:“为二爷的这点小小心愿,我可是操碎了心。不瞒二爷讲,这女人借钱的那些债主都在我手里控制着呢,什么时候催债去,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二爷只要你同意,我马上要这帮人去要债,天天上门,非把她的路堵绝了不可。那时二爷的机会就来了。”龙二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好,老四你这个办法好!就这么着。”
刘四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债主就上了淑贤的门。这一年来,淑贤为了给党明义治病,确实借了不少钱,诊所的生意不景气,淑贤还寻思着把诊所关了,做点小生意还债。没想到党明义尸骨未寒,债主们就来要她还钱了。淑贤求他们宽限几天,债主们不干。
闻讯赶来的耿老精气不过,和他们争吵起来了。债主们其实也是有苦难言,他们都有把柄在刘四手里,刘四逼着他们来要债,他们也不敢不来,可是碍于刘四的**威,这些事情还不能明说。耿老精带着大丫连骂带喊,把债主们轰走了。
耿老精看着这些债主们走远了,怒道:“真是人走茶凉,这帮白眼狼!党先生尸骨未寒,他们竟然就上来逼债!真都不是个东西!嫂子你莫怕,他们要再敢来,我来对付他们,妈的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看他们能怎么着?!”淑贤叹道:“也别怪他们,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毕竟是我们欠人家的,人家要债也没啥不对的。老精你别冲动,我来想办法吧。”
淑贤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包括出嫁时戴过的首饰,娘从小给自己的一个翡翠扳指,丈夫婚后送给她的一些小金银饰物等,包了一小包,送到当铺。当铺老板将她的东西仔细翻看一遍,给出十个大洋的价码。淑贤怒道:“这些东西非金即银,光是我娘家的那个翡翠扳指,最少值三五十个大洋,你出这么少的价码?这不是纯心欺负人吗?”当铺老板摇摇头说:“时局不好啊,党夫人您这些东西虽然做工不错,也是足金足料,但是我们店小财匮,真拿不出太多的钱来,要不您换家店面看看?”淑贤与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只能以十五个大洋成交。淑贤一脸怒气,无奈地拿着钱走了。
望着淑贤远去的背影,当铺老板叹了口气,老板娘从后面闪出来,揪着老板的耳朵骂道:“你个昧良心的东西!党先生是大善人,这镇上谁不知道?欺负他们家的孤儿寡母,你也下得去手!”老板无奈地说道:“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四爷发了话,就让我给这么多钱,我敢惹四爷吗?惹了他,这店面也别做下去了。我没办法啊。”
淑贤将钱拿出来还债。收了钱的债主们千恩万谢,倒不像是债主,反而像是借债的。这些债主也没有办法,他们被刘四胁迫,逼淑贤卖了最后的家当,拿了淑贤的钱,心里都有愧疚,可是谁也不敢言明真相。淑贤卖了最后一点家当,可只还清了部分债务。她知道债主们还会过来,当务之急,还是要抓紧赚钱筹钱为宜。淑贤雇了两个小工,把诊所重新粉刷一新,把招牌也换了新的。党明义有病以后,诊所一直处于半停业的状态,淑贤想重操旧业,再次坐诊,靠着党明义创下来的好名声,争取多来些病人,多赚点钱,把剩下的债务还清。
诊所还没来得及重新开张,媒婆就上门来了。媒婆是来替龙二做媒的,当然也是奉刘四之意来的。媒婆拿来了五根金条作为聘礼,还许诺,二爷说了,只要淑贤答应了,不但名媒正取,还替她偿还所有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