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生出来了,问:“娘,我听见爹的声音了。爹呢?”淑贤说:“爹走了,他回防疫所了。”项生说:“我听镇上的人说了,说爹现在天天出义诊,治那些霍乱病人呢。镇上的人都说,爹是大善人,是慈善家。”淑贤抚着项生的头说:“他们说得都对。你爹不仅是善人,是慈善家,还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好人。
项生,这就是学医的人应有的品德。医者应该有一颗父母心,更应该坚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信念,你不是有学医的想法吗?将来有一天你真的当了医生,爹就是你学习的榜样。”
1914的大瘟疫持续了将近两个多月,死者过千。这场大瘟疫后来被记录到史书中,但这里面只有具体的数字和时间,却没有党明义的名字。没有人记得有一个叫党明义的人,曾经以一己之力,散尽家财,免费义诊,对抗这种瘟疫,并治好了近百人的病。
1914年的九月底,防疫所撤离,霍乱引起的瘟疫基本消除,镇上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但党明义却没有能够回到家里,他病倒了。病因之一是他因伤寒引发的哮喘病再度发作了,另一个原因是,在别的病人都即将痊愈的同时,他却被传染上了。
3
党明义知道自己已经挺不到年关了。与其说是霍乱病菌打倒了他,不如说是几年来的积劳成疾、忧愤压抑让他的身体终于无法再经受更多的风吹浪打。他倒下了,而且知道自己将不会再站起来了。
在周学熙的安排下,党明义被送到了天津的大医院,经过几次的临床观察,医生的诊断结果极不乐观,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在滦矿几年的时间里,因风寒侵袭,未能去根,患了严重的哮喘,平时靠汤药支撑,尚能平复,此次又染上霍乱,新病旧病一起发作,积弱之躯,已经不堪重负了。
党明义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样的。在天津住了近两个月的医院,他觉得身体每况愈下,不要说讲话,连喘息都困难,医生已经开始对他进行最保守的治疗。党明义觉得在大医院住着也没什么用了,既耗费精力,又浪费金钱,他想回家,他也真的想家了。淑贤不同意,她还期盼着奇迹出现。党明义微笑着劝她道:“不会有奇迹了。我自己就是医生,很清楚自己的病是怎么样的。回家吧,我想家了,也想孩子们了。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家里,我不想在异乡扔下这把病骨头啊。”
党明义回家了。脸色焦黄、喘息困难、已经瘦得只有八十多斤的党明义,一进到家门,热泪就夺眶而出。几个孩子和耿老精一家人在家里等他,还包了饺子。孩子们冲上去,抱着他的腿,喊:“爹!爹!”
党明义热泪滚落下来,沾湿了衣襟,淑贤哭了,老精、大丫、鸣凤都哭了。
党明义在家里养病,淑贤每天在床前伺候他,诊所暂时关闭。党明义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着,就像一棵在萧索秋天里失去了养分的枯黄的树,一点点走向沦落。淑贤在他面前强颜欢笑,背过身只能将泪往肚子里咽。孩子们并不知道父亲的病情有多么严重,除了略通医术的项生,孩子们都相信了娘的话,爹的病只是暂时的,只要坚持吃汤药,很快就会好的。
项生和淑贤在家里伺候党明义,有时候鸣凤也过来帮忙。项山没事就去山上采药,给淑贤熬汤药用。项山已经整整十七岁了,身子强壮得像头小牛犊子,走二十里路,再爬一趟山,来回不带歇气的。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着筐去山上,一边采药,采野菜,一边顺带着砍点能生火的柴火,还抓点能补血补身子的地龙、蜈蚣什么的。为了给党明义治病,淑贤花光了最后一点家当,餐桌上窝头、野菜、稀粥取代了馒头和米饭,菜里的油星越来越少,肉成了奢侈品,但让淑贤心中宽慰的是,孩子们很懂事,没人因为生活质量的下降而抱怨。特别是项山,每天出去采野菜,一天能抱回一大捆来,成为餐桌上的美味。
这天早上,项山天刚擦亮就出去了。他往北山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听见后面好像有脚步声一直跟着自己,项山回过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驼背的老头,戴着大草帽、背着粪筐跟在自己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项山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等到项山走到山脚下,回头看时,那老头还在他身后,不离不弃。
项山有些奇怪,干脆不走了,就站在那里,等着这老头跟上来。没想到他不走,老头也不走了,在离他十几米处的地方蹲下来拿出根老旱烟吧唧吧唧地抽上了。项山有心想上去问个究竟,又觉得这事没多大意思,就继续往山上走。他这一动,那老头也站起来了,拿旱烟在鞋上磕了磕,又跟着他走。
项山有些生气了,心想:老东西,也不知犯了什么病,老跟着我!好,我就快走几步,看不累死你!项山打定主意,拔腿狂奔,向山顶上冲去。项山爬山是把好手,附近的孩子们都爬不过他,他很有自信,自己只要一发力,肯定能把那老头甩了,那老头要是敢追上来,非把他累吐血不行。项山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上爬,到最后都开始小跑了,没几分钟就攀上了山顶。项山也累了,喘着粗气,满脸是汗,回头一看,怪了,那老头还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蹲着抽烟袋呢。和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项山有点服了,他不得不承认,这老头有点邪门,他拼了全力竟然甩不下,看来也是个高人。项山决定开门见山,不闪不避,直奔那个老头走过去。项山学着评书里那些江湖人的口吻说道:“前辈,你一路跟过来,有何指教啊?”
老头笑了,站直身子,说:“小子,脚力不差啊,这切口说得也顺溜。”这一开口,项山觉得非常耳熟,疾跑两步,走到他身前,再凑近仔细一看,激动地喊道:“刘大爷,是您!”
老头嘿嘿一笑,摘下草帽说:“脚力不差,眼力差,刚认出你刘大爷来,真该打啊!”
这人竟然是失踪了一段时间的老刘头。与他意外相见,项山兴奋至极,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跪倒就拜。老刘头笑道:“你拜我做什么?”项山说:“刘大爷,我一直想找您呢,我想谢谢你,谢谢您帮我摆平了曾老全那件事。”老刘头将他扶起来:“那事和我可没关系,那是你师傅刘大胆的能耐。”项山说:“不是。我和刘大胆师傅学过艺,我知道他有多大能耐。这事就是您帮的忙。您给我的那个木枪头,我还留着呢。”老刘头“噢”了一声道:“可是码头上都说是刘大胆帮你解决的问题啊。”项山说:“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您老人家不想让别人知道您帮了我,所以就借了刘大胆的名字。我知道让曾老全吓得尿裤子的人,肯定是您。”老刘头微微一笑,不说话。项山又拜了下去,老刘头拉住他说:“怎么还拜?”项山说:“刘大爷,我知道您是个武林高手。我想拜您为师,和您学武艺,求您收下我这个徒弟。”
老刘头把他拉起来,说:“收不收徒弟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且问你一件事,你天天上山采药,所为何事?”项山说:“我爹病了,娘让我上山去采一些能找到的药引子。”老刘头皱起眉头,问道:“你爹现在的病情如何?”项山说:“娘说只要坚持吃中药,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老刘头问起党明义的气色、呼吸等情况,项山将爹发病时的情况一一详说,老刘头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说完父亲的病情,项山问老刘头:“刘大爷,您这么关心我爹的病情,莫非认识他?”老刘头说:“你爹谁不认识?他是咱这镇上有名的大善人、大圣人,那是有口皆碑的。在咱们这里,不知道港口洋鬼子经理是谁的人少,不认识你爹的人更少。”项山拉住老刘头的手:“那太好了,我爹也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您和我回家去,我把您介绍给我爹认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老刘头说:“不用了。你爹那是大圣大贤,我一个跑江湖混饭吃的糟老头子,没资格认识他,也不敢见他。”项山说:“那有什么?我爹眼中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老精叔就是码头上的苦力,和爹关系好着呢,我们两家亲得就像是一家人。刘大爷您放心,我爹绝对没架子。”老刘头摇摇头道:“你爹我就不见了,看见你我就挺高兴,不用再认识你家里人了。我今天找你,是有个东西要给你的。”
老刘头从怀中拿出个小布包裹,递给项山。项山要打开看,老刘头却按住他的手,说:“孩子,东西送你了,就永远是你的,不急着一时半会儿地打开。这东西给你了,你可得答应我个要求。”项山说:“您说!”老刘头说:“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东西,它既是给你的,也是用来救你爹命的。我刚才听你这么一说,你爹病得不轻,就怕将来会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等那一天真的快来了,你就把这东西拿给他,他打开了一看,心情肯定特别好,那病啊没准就好了。”
项山觉得很稀奇,问道:“这东西是啥啊?有这么神?”老刘头说:“这可是救命良药啊。但可有个条件,这好东西啊只能让你爹看见,可不能让你娘、你兄弟们还有其他人看见,而且你爹看到这东西之后,你就得马上把它收起来,以后更不能让第三个人看了,否则的话这良药就不灵了。你答应我这些事,我就把这东西送给你,还会考虑收你当徒弟的事。”
项山觉得这事挺悬乎,但看老刘头的表情又不像是开玩笑,就点头道:“刘大爷,我答应您,除我和我爹,绝不给第三个人看到。”老刘头说:“那好,盼你守住诺言。”说完将布包递过来,项山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布包,觉得里面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老刘头说:“可得经管好了,千万别丢了,你就记着,这是救你爹的药啊。”项山将布包塞进怀里,说:“刘大爷,您放心吧。”老刘头说:“那好,我这就走了。”身子一晃,就往山下走去。项山见他说走就走,有些急了,在后面一边追他,一边问他:“刘大爷,您啥时收我为徒?我啥时能和您学武?”老刘头头也不回,身子却轻飘飘地走得飞快,说道:“等你爹病好了再说吧。”项山拼命追他,却追不上,眼看着他越走越远,项山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喊道:“刘大爷,等等我!等等我啊!我问你,我以后要是想找您,怎么找啊?”老刘头的声音远远地飘来:“晚间去东南山的灯塔下面,学三声布谷鸟叫,我就知道你来了,方便了我就会来找你。”项山喊道:“您都啥时方便?”老刘头却不回话了,他越走越远,一会儿就消失在树林里了。
项山知道以自己之能,没法追上他,也不再追了,反正已经知道老刘头住在哪里,迟早也能找到他。项山摸摸怀里,把那个布包掏了出来,只见那布包就是用针线缝的一个口袋,针脚织得密密实实的。项山轻轻晃了晃,布袋里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他猜不出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心有些痒痒,下意识地看看左右,只见群山寂寂,只有自己一个人。项山一边往山下走去,一边抓住封口,正要用力扯开时,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子,你敢不守诺言?你不想救你爹的命了?”
项山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哪里看得见人!听这声音,正是老刘头的声音,项山对着山林深处喊道:“刘大爷,我不敢,我保证不敢了。”老刘头不再说话了。项山将布袋塞进怀里,无心继续采药,径自下山了。
4
党明义早上醒来,昏沉的脑袋突然有了些清爽的感觉,心中惊喜,想要起身下地,身子却软软的使不出一点劲来,喉咙里似乎堵上了一口痰,想吐又吐不出来。党明义张开嘴,听见从口腔里面传出来的咳嗽声似乎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听着像是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很空旷也很响亮。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蓝色的丝绸,像大海一样蓝得耀眼,在这一大片蓝色的丝绸里面,飞出了一只彩色的蝴蝶,非常漂亮,展翅在眼前飞舞着。他想伸出手抓住它,手却抬不起来,那只蝴蝶就在那蓝色光芒里飞啊飞啊,似乎永不疲倦。党明义闭上眼睛,它还在眼前飞着,时而远时而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高声喊着淑贤的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很辽远,像是别人在说话。
淑贤来了,她紧紧地握着党明义的手,看见丈夫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的浑浊无光,两个眸子清澈晶莹得像泡在水里的琉璃,亮得瘆人。
淑贤猜到了什么,开始低声地啜泣起来,党明义紧攥着住她的手:“淑贤,我的妻,不哭了,不哭了。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其实我并不怕死,死没什么可怕的,至少我可以去见恩师他老人家了。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我想把你看进我的眼睛里,把你的影子带到另一个世界里。”淑贤终于哭出声音:“不要胡说,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党明义吃力地摇摇头说:“淑贤,不用安慰我了。这些天我躺在这里,回想自己的一生,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想我这一辈子,营营碌碌,鞍马劳顿,空自心比天高,最终却一事无成,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我不恨任何人,也没觉得有多后悔,我只是感到对不起你,淑贤,我对不起你啊。”淑贤将头埋进党明义的手掌里,哭道:“你没有,你从没有对不起我。”党明义勉强一笑道:“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淑贤,我只想和你说一句话,若我不在了,你还年轻,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再苦了自己。要是有合适的人,你嫁了就是。”淑贤拼力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如果不能陪你一生一世,我就再也不会跟随第二个人了。”
党明义用手轻抚着淑贤的脸,说:“你真傻,你为了我,耽误了一生。”淑贤将脸贴紧他的手,说:“才没有呢。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从我十八岁在广州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后悔过。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党明义眼睛微闭,沉浸在对往事甜蜜的回忆中:“我想起那些年的事,恍如昨天。你父亲给你说合了道台大人的公子,你不同意。你父亲将你关在家里,你逃了出来,和我私奔。我这一生,过得循规蹈矩,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却只有这一件事,真是做得大胆,也真是冒险。要不是恩师,还不知怎么收场呢。”淑贤含泪笑道:“你还敢说你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我看你这一生,一直是在做着出格的事啊。你有哪一件事,是按常理来的啊?”党明义叹息一声:“是啊。一生出格,一辈子挣命,最后换来一腔怒气和一世的平庸,这就是我。”他抓紧淑贤的手,说:“淑贤,如果有来生,我还要你做我的妻。”淑贤紧握着他的手说:“我也是,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妻,你还要做我的夫,我们还一起私奔。”
淑贤,这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我死不瞑目。”淑贤含泪点头道:“我都依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