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鞑爷的眼神忽而变得古怪起来,须臾过后才冲着李朝东诡秘一笑。
老鞑爷说:“犊子,容我先收了魃王再告诉你。现在你们就待在这旮儿不要动,记住我的话,看到啥邪乎的事儿都别咋唬,魃王太鬼,要是斗不死它,咱们仨就得死!”
老鞑爷话毕翻动行囊,从中拿出一物。菜帮子见此物甚像豢养蝈蝈之圆笼。在北京的时候,他在窝三爷家见过几口。窝三爷尤好鸣虫,菜帮子也曾跟他到潭柘寺附近捉过。但此物之精美却非窝三爷所藏可比,笼中亦不是蝈蝈,而不是一只巴掌长的蝶类。它通体皆灰,板栗般大小的头部狰狞可怖。老鞑爷告诉两人,这东西名叫鬼头鼃,产自山后霍伦河岸,是金脚魃的死敌,唯有它才能斗得过魃王。
老鞑爷呷了一口水喷向鬼头鼃,只见它先是抖了抖翅膀,接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继而越发横冲直撞,体上的灰色也开始渐渐泛出刺眼的银光。李朝东和菜帮子正愕然地张大嘴巴,这边老鞑爷已然提着圆笼奔向那巨树去了。
两人赶紧匍匐在地,拨开荒草聚精会神地观望。
菜帮子紧张得直抿嘴唇儿:“朝东,有些话哥们儿得说在头了,要是待会儿不妙,你要听我的,挠丫的闪人!”
李朝东调侃道:“去哪?找‘发面团子’去?”
菜帮子瞪了他一眼:“哥们儿没跟你闹!你不觉得这老家伙有点不对劲吗?你看咱们这路上碰到的东西,哪样对劲?还有那老家伙养的什么鬼头鼃,太他妈不正常了!”
李朝东说:“你小子到底要说什么?”
菜帮子压低声音:“我想起窝三爷讲过的一个事儿……”
李朝东不屑:“又他妈是窝三爷!见天儿念叨,比念叨你爸爸还勤!”
菜帮子板起脸来:“哥们儿说正经的呢!窝三爷年轻那阵儿养过南洋蝶蛊,他那只蝶蛊就会变色,知道什么原因吗……那他妈就是用人骨炼的!”
李朝东说:“你怕老鞑爷回头把你也炼了?”
菜帮子刚想跟李朝东继续掰扯,猛地听见一声悠长的唿哨声。这声响刚过,匿身于巨树之中的金脚魃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居然倾巢出动,十二股魃群集于一脉,山呼海啸般涌向老鞑爷。老鞑爷连忙蹲下身来,少许就变成了一座小山。李朝东判断,老鞑爷之所以蹲身定是怕站立时身体无法受重,一沙是小,但聚沙可以成塔。偏在这时,巨树上亦传来一声相同的唿哨,魃群闻听此音又都纷纷脱离老鞑爷往回飞去。跟着老鞑爷再发唿哨,巨树那边不甘示弱,两下你来我往,唿哨一声疾过一声,直将金脚魃群弄得不知所措起来。
李朝东看出了门道,他对菜帮子说:“原来魃王是靠唿声指挥群魃,老鞑爷在激它现身!”
菜帮子猛地撩起胳膊:“朝东快看——!”
一道金光由桦树大枝上的筑巢里射出来,仿佛炮弹出膛“嗵”的一声,直奔老鞑爷斜插过去。老鞑爷慌忙起身,还未来得及站稳,魃王已经撞上了他的前胸,老鞑爷被重击之下身子扬出去老远,那些糊在他胸口的金脚魃顿时支离破碎,几欲成了浓浆!那魃王体大如盘,撤回身体于空中铮铮振翅,它真是给惹怒了,蓄势顷刻便要发动第二波攻击。老鞑爷再也不敢怠慢,忍痛翻身打开圆笼,腾地一下鬼头鼃飞出笼外,直面迎击魃王。两物一银一金,风驰电掣大撞击,“嘡啷”一声,魃王被弹出去在空中连番了几个跟头!
李朝东心道,这鬼头鼃果然非同寻常,想来灭掉魃王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不禁长嘘出口气。岂料那魃王受挫之后反而斗志更盛,连续数次与鬼头鼃近身鏖战,虽每每受挫却也让鬼头鼃不敢轻觑。金光银羽间,不知不觉一刻钟过去了,李朝东和菜帮子便开始有些焦躁起来,胳膊也酸了,正想试着活络筋骨,再一看魃王已然落荒而逃,直奔巨树筑巢。鬼头鼃趁势追击,眼见就要将其擒住,不想魃王逃脱是假,施计是真,猛地兜住身体下移,接着忽然纵起身来倾尽全力直砸向鬼头鼃,鬼头鼃防备不周,这一下被戳中,没入了杂树丛!
菜帮子情急之下大喊一声:“糟糕——”
菜帮子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赶紧死捂住嘴巴。但那魃王还是给惊到了,它即刻改变了飞行路线,奔着菜帮子和李朝东的方向杀来!菜帮子这就要挠丫子,李朝东摁住他,让他不要乱动。菜帮子慌乱之际六神无主,拼命地摆脱李朝东。那魃王行如疾风闪电,眨巴眼就到了近前。菜帮子抬头,它已经迎面扑来,菜帮子只觉脑袋空空当当,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他在歪下脑袋的瞬间,恍然感到了一股遒劲掠过脸颊,跟着有什么东西黏溻溻地洒在了脸上……
菜帮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一通**自己的脸颊,然后才看到老鞑爷那张阴如铅云的脸。老鞑爷一边揉着胸口连连咳嗽,一边劈头盖脸地骂他:“愣头青的犊子!知不知道你那瓜子瓤儿差点就报销咧!”
菜帮子惊魂未定:“魃……魃王呢?”
李朝东说:“你再也看不到它了,已经让鬼头鼃吃光了。”
李朝东原原本本地向菜帮子讲述事情的经过,菜帮子这才知道,就在魃王向他攻击的一刹那,鬼头鼃黄雀在后一击将魃王锁死。李朝东摊开菜帮子的手,说:“这些汁液就是魃王死前溅在你小子脸上的。”
菜帮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归回原位,他说:“这就叫苦尽甘来!老鞑爷,该取金蜜了吧?”
老鞑爷抖了抖胡须斜了他一眼,提起行囊大步流星地向巨树走去。
三人通过绳索攀爬巨树采取金蜜。没有魃王坐镇,那些金脚魃自然一盘散沙,虽也有个别不堪筑巢被捣全力护穴,但不过是杯水车薪,况且三人全副武装,根本伤不及分毫。菜帮子自告奋勇向老鞑爷学习采蜜之法,以求不时趁机偷嘴,老鞑爷心知肚明也不去管他。李朝东在取蜜间隙旧事重提,又问起老鞑爷缘何非要取这金蜜。老鞑爷沉吟良久,方才抛出一句话来:“朝东,你信这世上有人无缘无故就消失了吗?”
李朝东见老鞑爷并未像往常那般喊他“犊子”,而是直呼其名,料想老鞑爷此话并非玩笑。李朝东说:“老鞑爷,怎么讲?”
老鞑爷执拗地又问了句:“你到底信还是不信?”
李朝东说:“除非……这个人有难言之隐,怀揣着绝顶机密,又或者是被害身亡抛尸隐秘处,当然也不排除像我和菜帮子这号人,受不了折磨成了在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