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审讯员说:“李朝东,你不要冥顽不灵,到底想清楚没有?!”
——没错!这个人就是李朝东!他在这处看守所已经被关押了一个月。一个月以来,这两名审讯员天天对他进行审讯,让他交代“问题”。李朝东已经跟他们老相熟了,他甚至知道他们名字、他们的生日、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李朝东说:“两位同志,你们行行好,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还让我说什么?难道还想逼供不成?”
女审讯员脸颊上松弛的皮肉跳了跳,她极力保持着一个审讯员应该有的情绪。
女审讯员说:“李朝东,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告诉你,你要端正态度。我们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只要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讲真话,党和政府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儿。”
李朝东缓缓低下头来,慢慢地摇动着,一个月来,这种老生常谈他不知听过了多少次,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
李朝东说:“两位同志,我讲的都是真话!我向毛主席保证,没有一句假的!”
男审讯员一拍桌子:“你还在撒谎!你还是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知道我们要问的是什么!说——!我们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李朝东强忍着怒气,说:“两位同志,我真的……我对天发誓还不成吗?我真的是跟着老鞑爷和菜帮子——哦,就是赵秉利一起去了黑龙江……”
女同志不耐烦地打断了李朝东的叙述:“又是邪鳌?——李朝东,我就弄不明白了,弄不明白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肯说实话?你把我们当成三岁的小孩子了吗?你真的觉得那个什么邪鳌真的存在?太天真了,我们没工夫听你讲故事!”
李朝东辩解道:“我说过了,我没有讲故事!我、老鞑爷、赵秉利,我们三人一起去了黑龙江,去了东海的一个岛上……我们还找到了那个铁笼……我和菜帮子打开了囚笼……我看到了邪鳌……”李朝东突然双眼发散,神经兮兮地说,“那邪鳌长着……长着大大的眼睛,青色的,不,是黄色的……”
男审讯员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一下他似乎用力过猛,抽回的手掌使劲地甩了两甩。男审讯员的声调里夹杂着不可遏制的怒火:“李朝东!住嘴!你给我住嘴!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你和赵秉利都在骗人,都在欺骗我们!你们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李朝东也显得有些生气:“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赵秉利也跟我的供词一样,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们真的见到了邪鳌,真的去了黑龙江了呢?!”
两个审讯员突然说不出话来,面面相觑了一阵儿。然后,男审讯员像是突然下了一个决定,他将一沓审讯材料抛给李朝东,说:“李朝东,我告诉你,赵秉利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李朝东吃惊地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们在说谎!你们一定在说谎!”
女审讯员说:“那你就一字一句地看清楚了,这是不是赵秉利的笔迹?你看看他说的跟你究竟一样不一样!”
女审讯员的话让李朝东慌乱不已,他迟疑了一下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堆材料。李朝东翻了几页,发现上面确实是菜帮子的笔迹。起初,他还是有一搭无一搭地瞟了两眼……然而,不知怎地,他突然眼睛睁得非常大,像是见了鬼一般!李朝东看到菜帮子的供词上最后的一部分是这样写的——
……那个姓蒯的僧人就是牛毛广在南长白山救下的少年,后来成了他的徒弟……牛毛广在临死之前,把他自己的“天格”还有同海的“天格”都给了蒯姓僧。其实,牛毛广早就死了,而老鞑爷在风雷谷与蒯姓僧相见,也并非第一次……实际上自始自终,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老鞑爷和蒯姓僧事先就计划好的,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那真正的第七门秘术得以施行!……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邪鳌,那不过是老鞑爷和蒯姓僧为了获取我和李朝东的“天格”而设下的阴谋诡计!老鞑爷和蒯姓僧全是……为了他们自己,一个想继续延长寿命,另一个则梦想拥有一张完好无缺的脸!他们具体实施诡计的步骤是这样的——蒯姓僧把同海的“天格”和自己的“天格”先给了老鞑爷,老鞑爷再把同海的“天格”给了女尸蝴蝶迷,然后,蒯姓僧又用牛毛广的“天格”救了那只叫做“巴图鲁”的狗狼,所以那只狗狼才会再也不认识李朝东!而这时,老鞑爷再把蒯姓僧的“天格”还给他。也就是说他们用这样的办法,将同海的“天格”和牛毛广的“天格”化去了!最后,便是他们实行这门秘术的关键——他们用他们的“天格”,换取了我和李朝东的“天格”。这时候老鞑爷就是李朝东,蒯姓僧……就变成了我!在完成这件事情以后,老鞑爷跟我和李朝东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你们有朝一日想到了破解这第七门秘术的办法,请想一想,如果你们还想做回自己,那么那只狗狼‘巴图鲁’只能再次死亡!”李朝东与那头狗狼“巴图鲁”情深意重,我想,我们是没有机会了……
李朝东尽观这份供词之后,突然浑身瑟瑟发抖起来。他撕裂地长吼一声,指着两名审讯员的鼻子大声骂道:“不!你们两个犊子……”——只是这句话一出口,他遽尔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那是属于……那是属于老鞑爷的声音!李朝东只觉审讯室内的潮湿凝结成冰,纷纷向他胸口袭来,继而彻底凌乱了……
此后的李朝东一直生活在京郊的一处疗养所。
这是一块山明水秀的好地方,空气清鲜,桃红柳绿。据说住在其中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他们病例卡的病状一栏,无一例外都写着六个字——“被迫害妄想症”。李朝东在这里终日发呆,他总也想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真去了黑龙江,为什么菜帮子又会给出另一种结局呢?他到底该选一还是选二?如果选一,那灵胎那句“他不像他”到底该怎么解释,难道真的是因为“天格”的原因?可是如果选二,自己脑中常常出现邪鳌的影像,他又怎么可以骗自己呢?
李朝东日夜思索这件事情,只要有人乐意倾听,他就会巨细无遗地念叨上一阵儿,以至于不久之后,他还没有张口,疗养所里的那些护理员们就开始倒背如流了。然后,每次那些护理员都会在背后偷偷讥笑他,接着跟新来的患者说上一句:“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从自己编的故事里走不出来了呢?
过了许多天以后,这所疗养院里又来了一个面容丑陋的人。李朝东发现他生了一张与蒯姓僧一模一样的脸颊。李朝东恐惧之下连忙去看这个人的病例卡,只见上面写着的正是“赵秉利”三个字。李朝东赶紧跑到屋中去照镜子,那镜子里,居然真的出现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老鞑爷的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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