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东还是满腹狐疑,显然老鞑爷这个答案并不能将他说服。但观老鞑爷满脸阴沉,也不好往下纠缠,心道还是等日后见了灵胎再问个清楚。
且说那獾子庙上的獾巢果然奇多,偌大的一片老坟圈子逮哪儿都是窟窿,就跟捞饺子使的漏勺,能把您数上个嘴唇起俩燎泡。那土质松干、挂着蜘蛛网的旧年老巢,牲丁们都管它叫“死窑”,非得獾子逢了大险不入;自然,那光滑潮湿、巢壁磨得透亮,有出入罐踪儿的则为“活窑”了——獾子经常进出的活窑大都有两三个;除此之外,尚有“气窑”,气窑巢口狭小,角度接近垂直,为獾子通风和窥听动静所用。
“还真是一举两得啊!难怪要请狗狼才能收拾得了它们!”菜帮子啧啧称奇道。
“这才哪到哪呀!”老鞑爷用细土在活窑巢口铺平。如此,獾子夜来出入之时便可留下踪迹,以供勘验。他一边拾掇一边又说,“待会儿你就知道这獾子到底有多狡诈咧!”
老鞑爷引两人离开老坟圈子,码着獾踪儿去寻找它们的饮水源和排泄地。
水源处泥软,李朝东看到,那上头一片凌乱,踪儿跌着踪儿,他料想这窝獾子指定少不了。又见它们排泄之地拉得齁多,甚至还有几块没有消化掉的蛙骸,方才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断无误。
老鞑爷对菜帮子说:“獾子规矩,可不像你个犊子,**硬了掏出来就整!”
菜帮子贼嘻嘻地笑:“从今往后我自当痛改前非,接受您老的批评再教育还不成嘛!”
老鞑爷又引李朝东和菜帮子去探验獾子的“截窑”。
说起这“截窑”也怪有意思的,它就好比那獾子的外房,狡兔之三窟。獾子性疑,但凡归巢中途嗅到那么一丁点儿危险的气息,这东西必然溜至截窑当中龟缩起来,非它个三五日不冒头儿。因此,逛獾成不成,关键要取决于这截窑守得好不好。老鞑爷决定启用李朝东的“巴图鲁”守这截窑,反倒让菜帮子驱“油壶鲁”担当先锋。两人深知,老鞑爷有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一切尊照便是。
时过黄昏,三人避开老坟圈子,找了条窝风的沟膛子藏身。秋来气寒,虽不至“胡天八月即飞雪”那么邪乎,但到底还是冻得李朝东和菜帮子直缩肩膀。菜帮子嚷嚷生火取暖,老鞑爷拿烟袋锅子直戳他肋巴扇,骂他脑袋里装的都是耳屎,那獾子奇狡,见了火光还不撒丫子踮儿了?菜帮子没了辙又打上“油壶鲁”的主意,拦腰抱住“油壶鲁”不放。那“油壶鲁”吃过菜帮子两计“闷声雷”早就开了窍,打先不动声色,动活动活突然尥蹄,逮着菜帮子裤裆就踢。然后双目闪着傲慢瞪着菜帮子,即便菜帮子抛上两块生肉讨它欢心,它亦不为所动。
老鞑爷嗤笑道:“犊子,你这是裤裆里头耍大刀!”
菜帮子不解其意:“怎么讲?”
老鞑爷喷出一股漂河烟儿:“咋讲?小心鸡飞蛋打呗!”
菜帮子身心受挫,索性不再搭理老鞑爷和“油壶鲁”,径自起身舒展筋骨。他是个手勤脚欠的货,这边折着树枝,那边还乱踢残叶碎石,踢着踢着忽听得“当啷”一声清脆,一块白花花的物件儿跳在了脚下。菜帮子一瞥之下就乐得合不拢嘴——这是块“袁大头”!
菜帮子捡起“袁大头”,又是听音儿又是搁牙咬,脑袋冲血跪在地上便开始翻腾起来。您还别说,还真就让这货又捣鼓出十多块来。
菜帮子拿着满手的“袁大头”展示给老鞑爷和李朝东看。李朝东自是惊呆了,直夸菜帮子招了狗屎运;可老鞑爷看毕却连眉毛都没挑上一下。
老鞑爷说:“我当是啥呢!这不就是‘大脑袋钱’嘛!我见得多喽!”
菜帮子连忙问:“在哪儿?哪儿呢?哪儿呢?”
老鞑爷说:“烧了。”
菜帮子差点没噎个倒仰,咬牙切齿一副杀了他亲爹的模样,直怨老鞑爷这是暴殄天物!
老鞑爷告诉他,五八年国家提出口号,“十五年超英,二十年超美”,屯里了响应号召大炼钢铁,锅碗瓢盆都砸烂了仍进土高炉。结果没完成指标,公社就户户均摊,让屯子里乡亲们自己想辙。乡亲们能有啥好招?没钢没铁只好拎着竹筐篮子,到黑山嘴这旮瘩捡些“大脑袋钱”冲抵,反正炼出来的都是疙瘩溜秋的玩意,模样瞅上去差不离儿!
菜帮子听罢之后这个心疼啊,连着骨头缝都跟着嘎巴嘎巴直响。但他转念一思量就觉得不大对劲,这荒山老野的哪里来得这么些银元?况且……还是用竹筐篮子捡?这也太他妈的多了,难不成……这黑山嘴土质肥沃,能长出钱来?
“别搁那胡咧咧!这都是因为‘牛毛广’那伙胡子闹的!”老鞑爷道。
“牛毛广?”菜帮子又问,“他搁哪儿弄了这老些钱?”
“要不说你个犊子脑袋里都是下水!”老鞑爷说,“他们是胡子,肯定抢的呗!”
菜帮子又来了精神头儿,非要老鞑爷给讲讲这牛毛广的逸事。老鞑爷架不住他的连番央求,知道若是不满足这货,他指不定又会往外嘞嘞那些糖水炮弹。再加之这边李朝东也来了兴致,直往自己的烟袋锅子里续烟末儿。老鞑爷见逛獾时候尚早,索性也就陪着两人摆上了这一回龙门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