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城墙上跌了下去,跌到了边塞孤城下的尘土和黄沙中。
他仰面看到了天空,那是一个很好的晴日,碧空万里无云。
耳侧传来一个不再平静淡漠的声音,那是萧岚卿,他嘶哑地喊着:"大哥!大哥!"
萧岚卿把双手都按在他喉间的伤口上,想要以此止血,但那血早已将他的咽喉堵住了。
他不再发得出任何声音,也无法再吸入一口气。
他身侧又扑上来一个人,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她尖厉地带着哭腔喊他:"白卿哥哥!"
他没有再去看他们,只是惋惜不再能看到那方瓦蓝的天空,就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对,他并不是死在天山上,他死在了那座边防的孤城之下。
那他的血又为何填满了这里?
他看到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抱着那具裹在白布中的身体,走入了地宫。
她将他放在那块巨大的冰盖上,跪在他身侧,双手交握,不停地祈求。
他听到那冰盖下,最浓重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声的叩问:"你可有怨?你可有恨?"
他无法回答,鲜血重新从他颈中裹着白布的伤口处涌出,丝丝缕缕地渗入到冰盖之中。
冰盖之下缓慢地铺满了绯红的颜色,明灭律动,宛如有了呼吸。
冰面在一瞬间融化,他的身体,沉沉地,沉入了那片浓黑之中。
日月早已消失,时光也不再流逝,他漂浮在这最深的黑暗之中。
一直有个声音在问:"你可有怨?你可有恨?"
无怨亦无恨。
那声音仿佛问了千百遍,又仿佛问了千百年。
终于有一日,那声音问道:"你为何还不醒来?"
为何还不醒来?他无怨也无恨,那些前尘旧事,早已抛却,早已忘记了。
只是这尘世间,也没有什么能叫他留恋,没有什么,是他想要再去看一眼的。
那声音又道:"你自死处生,也当自生处死。"
萧焕睁开了眼睛,这是在最深的黑暗与冰冷之中,池水填满了所有的缝隙,他无法再出声,亦无法再呼吸。
他自袖中握住了王风的剑柄,那破空之力,随着他出剑一击而出。
随着他剑光破出,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人长发披散,破碎的衣衫覆盖在满是伤痕的身体上。
那人手中也持着一把剑,那也是王风。
那人抬起头来,面容逐渐清晰。那是他的脸,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张脸上毫无神情,只剩下一片苍白,深黑的瞳仁中,映着无边的黑暗。
那人缓慢地抬起手来,挥出一剑,剑光破开水幕,向他击来,那是和他的剑,一模一样的招式。
他侧身躲过那剑风,欺身一剑刺向那人,那人也一剑向他刺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眼前的人张开了口:"萧白卿,世人皆欺你、负你,用你之血肉,供养他们自己,你可曾怨过、恨过?"
这次他听清楚了,这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手间剑尖劈开黑暗,剑锋交错,穿透他们彼此的胸膛,那人连同那剑,却又一起失踪了。
这里哪里有什么萧白卿,从头至尾,都只有他一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王风,突然向着那浓黑的最深处,黑暗的浓雾之下,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藤蔓般蠕动纠缠之处,劈出一道剑风。
那声音蓦然惨叫起来,喊道:"萧白卿,你为何执迷不悟!你只要同我融合!我们就可同享千年万载!一同做这天下的主宰!"
那暗影仿佛在痛苦中浮沉翻滚,萧焕对着那里又劈出一道剑风。
那惨叫的声音已变成了万鬼号哭般的凄厉:"萧白卿,无人会感激你!无人会记得你!他们生嗜你的血肉!践踏你的尸骨!你何不怨恨!你为何不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