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动起来居然是不能描述的速度,光影倏忽交错,清光破云而出,仿佛是旭日初升之时,越出深沉海面、陡峭山壁的那轮太阳,又仿佛灵台澄明之时,佛前拈花不语的使者,含在嘴角的那抹淡淡轻笑。
清光里的剑气烈若炙火却偏偏又柔如春风,瞬间就填满了厅内所有的缝隙。
炙风猎猎刮过面颊,血珠在阵中飘起,一只连在剑上的手以无法言喻的速度直飞出阵来,狠狠撞击上雪白的墙壁,无力地打着旋,停在椅子下。
空中的血珠这才喷洒开来,艳红凄美,宛若凌空开放的花朵。
和这朵血花的炸开只隔了一瞬,妖红的花朵接二连三次第绽放,大厅之内,居然有了一座开满妖艳花朵的花园。
不,这更像炼狱,那是只有在地狱之中才会看到的杀神。
那道肆意流淌的剑光,刺入咽喉,削下手足,剖开胸膛,砍入头颅。
剑刃上沾着黏稠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转瞬又在刺入下一具躯体前被甩开。
挥剑的那个人眼中闪着残酷的光,任由鲜血污物淋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青色的布袍沾满污迹,在一片尸体和断肢中翻飞。
这是凌苍苍第一次看到萧焕这么杀人,他以前不喜欢用兵刃,与人动手从来都留三分余地,他手中的王风,很少出鞘。
可他现在仿佛是从修罗场里走来,嘴角有微微的冷笑,目光深如幽潭,不起丝毫波澜,那是视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目光。
断肢和尸体横陈一地,萧焕把剑锋放在邢流岚的咽喉上,声音泠然如水:"邢坞主,十九个死,九个废了经脉,我说过,不算你,我要十九条命。"
冷冷的清光毫无挂碍地划出,鲜血滑出一道凄艳的弧线,邢流岚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沉重的身体颓然倒地。
萧焕转过身,把目光转向闻庄主,此刻这个老狐狸也骇然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修罗场,双脚不自觉地发抖。
"庄主,这次的生意,是跟我们做了吧?"萧焕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如片刻以前,温和有礼,却不容拒绝。
闻庄主自然是答应这批货物由凤来阁承运,热情地备好车马,送他们出门。
只是那张温文尔雅又老于世故的面皮下,有掩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毕竟,这会儿七零八落躺在他庄园大厅里的,是纵横长江十多年的枭雄,而那些残肢断手,是曾威震江湖的二十八杀手。
如今他们就像微尘浮灰一样被轻易抹杀了,只是瞬间的工夫,漕运大帮十二连环坞就毁在了那道剑光之下,这样恐怖的力量,没有理由不令人因畏惧而战栗。
他们坐骑不够,闻庄主就将其中一辆马车送给了他们,那样子颇有些赶紧把阎王爷送走的意思。
萧焕上了车之后,沉默地靠在车壁上,侧头看车窗外泼墨山水一样的远山近树飞快掠过,微曦的晨光里,他苍白脸颊上残余的几点血污更加刺目。
苍苍把先前他递过来的手帕摸出来,这手帕还能用:"我给你擦擦脸。"
她说着凑过去,仔细擦拭他脸上的血点。他脸色实在是太苍白,她看着就叹了口气:"这些人,哪怕再罪大恶极,一定要你亲自来动手杀吗?"
萧焕看着她弯了下唇:"他们作恶许久了,这阵法确实难破……旁人来没有把握。"
苍苍还是看着他,轻声说:"萧大哥,你一定要亲自动手,是因为这杀孽你要亲自来担吗?"
她自然知道他是医者,医者比旁人更知道人命的珍贵,她见过他在外行医时,为了救人昼夜不息地熬着。
现在他却亲自动手杀人,下手那样狠辣,绝不容情……好像这次在江湖中重遇,先前那些她曾感知过的,像是最厚重的大雪一样,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比以往还要更重了些,压得他整个人,苍白又暗沉。
车外突然喧闹了起来,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苏倩的声音:"怎么了?"
车夫道:"好晦气,这村子里好像死了人。"
路旁是一座小村庄,村口一户人家门前围了不少人,全都面带惨容。
一直漠然看着窗外的萧焕突然皱了皱眉,低声说:"小倩,去看一下。"
苏倩点头,下马走了过去,询问了一个人后转回来说:"这家有个产妇难产,似乎已经快要没救了。"
萧焕蹙着眉,突然抬手扶着车壁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苍苍也下车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走了过去。
那家人本以为产妇已经无救,骤然间听到有大夫愿意来看,慌忙迎出来。
看到萧焕,一个像是产妇相公的年轻男子有些期期艾艾:"神医,你是男子,只怕有些不妥……"
苍苍知道救人如救火,上前拦住他:"是礼教大防重要,还是你娘子的性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