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儒冠的文士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轻击桌面叹道:"三生冼血,三尺无华……真是漂亮的剑法。"
邱赫山忽然打了个寒战,他实在理解不了这些人,他只知道他眼前有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断臂残肢横陈,血泊中垂死的人**着扭动,丑陋粗鄙又恶心。
这些人都死了就好了,富商的脸上一阵**。
罗冼血看不清风远江的脸,但是那团白影一直在他视野的中央晃动,他转动无华的剑柄,又一道温暖的鲜血喷涌到他的脸上,宛若故乡田野边成片盛开的野刺梅。
"如果一个人,身上沾满了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这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去死,去死,江湖人都去死。"女孩子尖声嘶叫着,她也有什么悲伤的心事吗?不然为什么要叫得那么声嘶力竭?
无华清冷的剑刃生生剖开最后一个杀手的头颅,白嫩的脑浆和着鲜血溅在邱赫山的脸上,富商青黄的眼珠凸了出来,凄厉的尖叫声中,剑锋滑入了他的咽喉。
带血的剑刃,对准了风远江。
白衣的文士缓缓地把手中的折扇平放在桌上,他修长而笔直的手指,也终于自身侧的尸体身上,随手抽出了一柄长剑。
他的动作是那么闲雅,仿佛只不过是从初雪后的枝头上折下了一枝含苞未放的蜡梅。他伸指轻弹剑刃,剑啸并不纯净,所以他淡蹙了眉头。
那双朗若晴空的眼睛仿佛含着悲悯,看向喘着粗气、不住地有鲜血从身上滴下的杀手:"虽然你折了我三十七人,但若你愿意弃剑投降,我仍可以留你一命。"
罗冼血嘶声冷笑:"我本以为,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但现在,我觉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风远江微微一笑,仿佛知道他说的是谁,但目光却更冷了:"哦?"
"你要杀我,却只敢埋伏暗算,你不配拿剑!"无华划出一个半圆,罗冼血尽力劈斩,剑身上的鲜血沸腾了一样纷纷飞离,在空中形成一道凄艳的弧线。
风远江的长剑终于动了,温润的剑光轻易止住了这仿佛令天地为之变色的剑势,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叹了口气:"刚勇不是剑术正道。"
"是吗?"罗冼血冷笑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让他的眼前一片血红,他奋力挥出一剑又一剑,那团飘摇的白色影子鬼魅一样在他眼前晃动,一剑又一剑的,都捞不到边角。
风远江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犹如街头泼皮一样狂乱挥舞长剑的杀手,微微叹息:"可惜。"
他手中的长剑在一瞬间起了奇妙的变化,原本剑身上的碧青剑气,像是会流动一样,挣脱了所有束缚。
宛若大漠落日下一缕扶摇直上的青烟,那道青烟转眼就被接踵而来的凛冽剑风吹散,疾如闪电的长剑直刺向罗冼血的咽喉。
这是一记完美的击刺,罗冼血的剑,是孤绝野兽拼尽全力的一击,刺出了就绝不能后退。
这一剑,却仿佛绝色佳人城头上回眸的一笑,来去自如,毫无挂碍。
不过转瞬之间,那碧青又温润的剑锋,像是一道流水,刺入了绝代杀手的胸膛。
然而那犹如困兽撕咬的无华,也刺入了白衣人的胸膛。
风远江唇边滑下一道细细的血流,他在这一瞬间,避开了直刺入胸膛的剑锋,但无华依然刺入了他的肺中。
罗冼血无声地笑了,三生冼血,三尺无华,从不落空。
杀手闭上双眼,那梦中的女孩,那曾属于他或者不属于他的一切,都远去了。
他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血和别人的血,泼洒在一起,交融成一片浓烈的鲜红。
风远江低下头,看到他已经松开了握着无华的手,这一生持剑的剑客,在死后却放开了他挚爱的剑。
但他的左手中,仍然紧握着什么,从他的指尖,露出一截嫩黄色的流苏,那是之前,缀在无华上的剑穗。
花盆乒乒乓乓地从楼上滚下,满身满脸鲜血的女孩突然跌跌撞撞地从堆满尸体的楼梯上爬下来。
她把随手抓到的花盆碎片抛到罗冼血身上,孩子似的大哭:"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杀了他?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回老家去的,到长白山的松林里捡松球,他答应过的,你杀了他,你们这些人都该死,都该死……"
她忽然坐在满地的血污中放声大哭了起来,她哭得那么悲伤,好像是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小女孩。
她在哭完之后,却又突然开始大笑,她胡乱地喊着:"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门外隐约传来整齐紧迫的脚步声,风远江知道,那是觉察到这里的厮杀,赶来善后的禁军。
他只看了眼满地的尸首和疯了一样嘶声叫喊的女孩,就翻身从窗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