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母的眼神熟络而揶揄,让罗冼血更觉不自在。
"小翠儿,你的罗公子来了,还不快下来,花粉贴个一两层就够了。"鸨母捏起声音叫道,惹得满座的客人也都跟着笑了。
楼上一个声音含含糊糊地应了,小翠却没有出来。鸨母掩嘴笑道:"您看,我这女儿还知道害羞了,罗公子,您请移步到楼上?"
罗冼血点了点头,淡扫了一眼厅中的客人,多是衣着华艳的商户,世故俗气,眉目间却有遮不住的风尘憔悴。
凭着这一点,一眼就能把他们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区分开来。
罗冼血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暗暗摇头,抬步跟着鸨母上了楼。
鸨母把罗冼血领到小翠的房间门口,躬身笑道:"罗公子,您请进,小翠不大懂规矩,您请见谅。"
罗冼血摆了摆手:"妈妈多礼了。"
推开虚掩的绿纱隔门,镜前的红烛旁静坐着梳妆的少女,罗冼血掩上房门,把无华轻放在门旁的小几上。
几上的美人觚中插着数支栀子花,给红帐低垂的闺房增了几分柔媚。
"小翠……"很少直呼女孩子的名字,罗冼血搓了搓手,"你还好吧?"
镜前的女孩子一动也不动,径直盯着反射出淡淡嫣红光晕的铜镜,仿佛魂魄已经被这面镜子吸走了。
罗冼血反手抄起无华,冲上去扳她的肩膀:"小翠。"
女孩子回头,淡淡地道:"我在听。"
罗冼血愣了愣,小翠纤瘦的手指却轻抚上了他手中的无华。
她的指肚掠过剑鞘上凹凸不平的睚眦图案,隔着罗冼血苍白的手握住了剑柄。
"公子是江湖中人吧,我看你这柄剑总不离身。"她说着放开了覆在罗冼血手背上的手。
"算是吧。"罗冼血一时竟不愿她把手拿开,尽管他清楚被人握住拿剑的手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是多么危险的事。
"小时候,我觉得江湖是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只在爷爷讲的演义小说里才会有。"女孩子淡淡地说着,语气很静。
她抬头看向罗冼血,眸子仿若一泓深潭,幽幽静静:"后来那个人说他要去闯**江湖,我就认定他今生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如果一个人,身上沾满了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这个人就算回到了他来的地方,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罗冼血哑然良久,终于说:"不管身上有多少人的血,该是那个人还会是那个人吧。"
"是吗?终究还是那个人吗?"小翠低下头轻念道,缓缓环抱住了罗冼血的腰。
"是的。"罗冼血轻拍她消瘦的肩膀,肩胛骨有些硌手,更显女孩子的稚嫩。
罗冼血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就是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离家去国的游子,而这个女孩儿,也是曾和自己在故乡的田野上嬉戏游玩的青梅竹马的伴侣。
"会吗?"女孩子的声音有些呜咽,瘦小的身子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用力往罗冼血怀里钻,搂着他腰的手臂也越箍越紧。
罗冼血轻轻笑了,正想拥紧她的双肩,后腰上却突地一阵刺痛,他猛吸了口气,那疼痛却更清晰地传来,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
他扳住女孩子的肩膀,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这一刻她的力气却惊人的大,她死死地把头抵在罗冼血的小腹上,嘶叫着:"去死……"
她从凳子上跃起,竟然把罗冼血顶得连连后退。
血迹斜斜地在一丈见方的闺房里切出一道直线,罗冼血扶住身后贴了印花纸的粉壁。
女孩子的冲力将他的身子牢牢钉在了墙壁上,雪亮的匕首穿透腹腔,从黑衣中探了出来,那冷然而狡黠的光芒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无华的剑锋。
每当无华插进一个人的咽喉时,它就闪着这样的光华,残忍下带着一丝冷冷的讥笑,仿佛在嘲笑着世人的无知,生命的轻薄。
终于轮到别人来讥笑他了吗?罗冼血把身子更紧地贴在墙壁上,这样匕首虽然刺得更深,但同时小翠也没有了搅动匕首的机会。
他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陈设繁复的房间,手上的瓷鸳鸯夹着劲风飞向帘幕深处的角落。
泛蓝的寒光整齐地片开了瓷器,暗光里一个身影抖动了一下,并没有走出来。
"胆小鬼。"罗冼血低声咒骂,身后墙壁外的过道上同样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拿不准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罗冼血,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我也不愿看如此良才被毁。"淡而清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罗冼血认得那个声音,是风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