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焕顺手把掌中接住的钱袋收到袖口里,口气依然温和:"总归你也不需要用,你的钱袋就给我保管了。"
他说完又笑笑:"我们快去找地方吃饭吧。"
苍苍乖乖点头,听话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几步才想起了什么,当街跳起来:"你干吗拿我钱袋?谁说我不用的?快还给我!"前一刻的好奇,还有更前一刻的气愤,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杭州城的夜晚也是热闹的。
沿街的酒苑歌楼窗口,倚着韶龄佳人,她们用纱扇遮了脸,听琉璃灯下的才子抚琴吟诗。
才子和佳人的脸旁,就是一串串的红色灯笼,从高高的屋顶一直垂到地面。
被灯笼映得通红的柳树下,有一堆堆的小贩,花红柳绿的货架上,有最时新的绢花和香粉,有纸扎的各色风筝,有题着瘦金体的扇面字画,也有裹了一层糖汁闪闪发光的红果。
人群从这些摊贩前经过,时不时有一个人或一对男女在某个货摊前停下,讨价还价,挑挑拣拣。
从这个街道走出去,就是一株杨柳、一株桃夹岸的湖堤。
这里比街上也稍微清静幽暗一些,低头窃窃私语的情人们慢慢地走过去,映着疏离灯火的湖水上,留下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
碧玉一样宁静深邃的湖面上,穿梭着零零落落的轻舟和画舫。
有丝竹和女子的歌声隐约从船上传来,接着又消散开去。
苍苍和萧焕就走在堤岸上。
苍苍头戴儒冠,一身长袍,手里还"呼扇呼扇"地摇着一把题了李后主词的折扇。
这把扇子是她刚刚在扇摊前买的,扇面上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是她逼着萧焕给她现写的。
她先是看到扇摊就扑了上去,接着左挑右拣,总嫌扇面上的字题得太丑。她抓了一个空扇面,抢了一旁算命摊上老先生的毛笔塞到萧焕手里,让他写字。
萧焕提着笔,也并没有推辞,笑着问她要题什么字。
苍苍想也不想,随口就来了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萧焕"哧"一声就笑了,笑吟吟地说:"还是写少年不识愁滋味吧。"
苍苍恶狠狠的眼神就扫到他脸上去了,抬腿踩在他的脚上:"叫你写,你就写!"
脚被踩了一下,萧焕只有老老实实地写。
他写完还了算命老先生的毛笔道了谢,就看到苍苍拿着他新写的那个扇面在左比右比地看,她嘴里嘟囔着:"太刚正了。"
扇面上的字是太刚正了点,那一行是时下最流行的瘦金体,笔意秀逸,但是骨骼里居然透着一股坚韧的正气。
不像是苍竹,倒更像松柏,从严寒中拔出来,凌霜傲雪。写瘦金都能写得像座山,不知道写这个字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苍苍略呆了一呆,随即笑逐颜开:"写得真好看,我喜欢。"
这一笔字的确是好,连扇摊的老板都点头连连赞叹。
于是,苍苍就穿着男装儒衫,呼扇着这一把题着"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扇子,逛了两家花楼,先后叫了五个姑娘,沿街喝酒喝到不停地打酒嗝,再被萧焕拉到堤岸上醒酒。
苍苍走得摇摇晃晃,手里的扇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她为了装得潇洒又死活不让萧焕扶她,萧焕只好让她走在路中间,自己走在边道上护着,防止她一个不小心掉到湖里去。
他们就这么东晃一下西晃一下地在湖边走着,湖面上却突然传来欸乃之声,一叶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悠然地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岸边。
小舟上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长袍的下摆胡乱塞在腰间,剑眉微扬,抬手懒懒地朝这边打招呼:"萧兄,多日不见。"
萧焕也像是和他很熟的样子,手臂从苍苍身侧收回,微一拱手,笑了笑:"徐兄别来无恙?"
那白衣年轻人"哈哈"笑了起来,豪爽地晃晃手中的粗瓷大杯:"山西竹叶青,要不要上船?"
萧焕看了一眼早已经醉得跌跌撞撞去抱湖边大柳树的苍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这里还有一个眷属,可不可以到徐兄的船上去稍歇片刻?"
他不说"小兄弟",也不说"朋友",居然开口就是"眷属"。
白衣年轻人行走江湖多年,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苍苍是穿了男装的女子,微愣了一下就笑了起来:"萧大神医,我们间柳堂里的姑娘都还惦记着你呢,你就找了这么个小姑娘回来,怎么,红鸾星终于动了?"
萧焕也不否认,笑了一笑:"这是我自小文定的未婚妻子。"
白衣年轻人像是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我说萧公子,你不要跟我说,你是那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乖乖坐在家里等着娶一个你根本连她的脚趾都不想碰的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