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接灵子正抚摸着小夫人的手呢!老北风当时就明白了,怪不得小夫人前些日子和他说她有喜了,原来和接灵子这小子有一腿。这可真是养虎为患。老北风当时真想踢开门把接灵子给一枪崩了,可一想,这事儿要闹起来,吃亏的是他自己。堂堂一个大掌柜,竟被自己最看重的手下给戴了绿帽子,这话儿要是传将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以后,他老北风还咋在世面上混?要想保全自己的名声,得将事情做得不露声色。想到这儿,老北风忍了忍怒气悄悄地出去了。
这天,接灵子正在柜房内给老北风点烟泡,老北风说:“接灵子,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县城里的恒昌药铺周掌柜的是我的好朋友,你马上去他的铺子里给我抓几服药来。别人去,我不放心。”接灵子点头答应,当天就赶往县城。
绺子里离县城少说也有五六十里,天黑的时候,接灵子走到一个渡口。这里离县城还有十来里,接灵子见渡口旁边有船,对面儿有茅屋,就想过了河借宿明早再走。接灵子喊过船家,刚在船上坐稳,就见船家将草帽摘下,露出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来。接灵子一看,当时就愣在那儿了,这个人竟然是绺子里的二掌柜。
就听二掌柜嘿嘿一笑:“接灵子,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出现吗?”接灵子摇了摇头,二掌柜说:“我是奉了大掌柜的命令,专程在这儿等着你哩。”二掌柜的说着,从后腰里掏出一支三八盒子来。接灵子的冷汗就下来了,就问二掌柜想干什么,二掌柜的得意地一笑:“不干什么,就是想送你去西天。”接灵子就问二掌柜,大掌柜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二掌柜说:“我不知道,要想知道原委,等他到了阴曹地府后你们俩再理论去。”接灵子还想分辩,二掌柜的枪就响了。
不久,绺子里就流传着接灵子去买药,被单干的棒子手打死了。小夫人哭得是死去活来。半年后,小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北风心里这个乐啊,抱在怀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没事时,老北风就抱着儿子当着大伙儿面说:“没承想,我老北风还有后了。”有了儿子后,老北风接着又实施了他的第二步计划。
儿子满月的第二天晚上,老北风对小夫人说:“他娘,咱们俩也是几年的夫妻了,如今你又给我生了儿子,按理说我应当高抬你一眼,和你好好地过日子,可来喝满月酒的铁板术告诉我你有克夫之相,如果我们还过下去,我便有血光之灾,弟兄们也会跟着倒霉。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分开吧!至于儿子,我会给他请个奶娘来的。等儿子长大了,再让他回乡去看你。”
小夫人差点儿昏倒在地,流着泪说:“瓜儿离不开秧呀!当家的,我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就轻信了一个相面先生的话忍心让儿子没了娘吗?”老北风诡秘地一笑:“我可没说过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啊。你也知道,我身为土匪,最忌讳的就是命相不合了。我知道你是孩子娘,可我也不能因为你断送几百号弟兄的前程啊!”尽管小夫人哭得昏天暗地,可最终还是在二掌柜的护送下回到了阔别数年的老家。老北风休了小夫人,不久给儿子请了一个奶娘,心里这才平静下来。
这年秋天,鬼子对抗日的老北风绺子实行了围剿。由于敌我力量悬殊,老北风绺子被打散了,老北风率队突围,再一次身受重伤,眼看就不行了。老北风正在昏迷之中,忽听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睁眼一看,只见出外抓药的二掌柜坐在炕沿边上,就听二掌柜说:“大哥,我给您带两个人来。”说着指了指站着的两个人。老北风仔细一看,这两个人竟是小夫人和接灵子!见老北风醒过来了,小夫人和接灵子走过来就哭了。老北风迷惑不解指着接灵子看着二掌柜,二掌柜说:“大哥,我没按您的吩咐杀了接灵子。大哥,接灵子他是冤枉的,他和小夫人之间是清白的。大哥,有些事情我也对不住您啊!”见老北风越发的迷惑,二掌柜就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二掌柜也早就暗地里喜欢上了小夫人,那回就趁老北风去县城的工夫潜进了小夫人的房间,可恰恰在这时,接灵子陪着小夫人进来了。二掌柜见没地方躲,就钻进了小夫人的床底下。接灵子就和小夫人聊天,两个人比亲姐弟还要随便。小夫人在纳鞋底,一不小心被针将手指头扎出血了,接灵子是为小夫人往伤口外挤污血的。姐弟二人的谈话早被躲在床下的二掌柜听了个一清二楚。几天后他就接到老北风让他在渡口处死接灵子的命令。他知道接灵子被冤枉,就打了一响空枪,将接灵子给放了。他让接灵子去小夫人的家里落脚等信儿。后来,小夫人被休也是通过他送走的。这次,他见老北风只有出没有进的气,知道他挺不过去了,就将小夫人和接灵子给接来了。
听罢二掌柜的叙说,老北风老泪纵横。他本以为是借接灵子的种给自己留条根,没想到竟然冤枉了这两个最亲近的人。他一只手拉着小夫人,一只手拉着接灵子,只说了句:“夫人,接灵子,我对不住你们……”就咽了气。
醉女刺绣
苏州龙门镇号称“天下第一绣庄”,这里的刺绣名满天下,图案秀丽,构思巧妙,绣工细致,色彩清雅,地方特色浓郁,可谓江南一绝。它是江南女孩一生中最美丽的情结。这里每三年举行一次刺绣大赛,大赛组委皇帝钦派。夺魁者被评为“天下第一绣”。这让江南儿女,为之废寝忘食,更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们前来观赏。
却说三年一度的刺绣大赛又快要开始了,大家都看好第一绣庄庄主的女儿若翠能夺得头魁。若翠六岁即开始学习刺绣,她的娘又是十年前的第一绣女,到如今,若翠绣技已经纯熟高超,比她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天,天下第一绣庄来了个衣衫破烂的女子,她哪儿也不去,嗅着酒香,就到二牛酒馆来了。
二牛酒馆只挂了个幌子,屋里连个像样的座位也没有,柜台上不卖菜,单摆一缸酒。来喝酒的,都是些扛活拉车卖苦力的穷汉子,有的衣兜里装着一把花生米,有的手捏一块油肠头,进门要上二三两酒,倚着窗靠着柜独个自饮自乐。人多了,便端着酒碗到门外边,靠树一站,把酒一点点倒进嘴里,过把瘾解解馋,妙着呢!
话说这女子来到酒馆,众人都停了饮酒。只见这脏女子要了一碗酒,举手扬脖,碗底一翻,酒便直落肚中,好似倒进酒桶,这个洒脱劲儿,直把二牛和大伙儿看得目瞪口呆,二牛这酒虽不是什么上好的女儿红二锅头的,却也是极有烈性,那股冲劲进了肚,“腾”地倒蹿上来,直撞脑门,晕晕乎乎,特猛,穷汉子们都爱这股劲儿,常常一碗下肚,便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女子一碗酒下肚,那暗淡的脸上便露出光彩来了,异常好看,看样子也不过十八九岁。两碗下肚,便醉醺醺的,左歪右斜,似风摆弱柳一般。绣庄的人们最爱看她的醉态,称她为醉女。醉女喜欢二牛的酒,每天早上必来喝上两三碗。
刺绣大赛如期举行,这天早上,醉女又来到二牛酒馆,二牛递上酒说:“你一个女子,整天只知道喝酒,也不知道刺绣,刺绣大赛马上开始了,你快点,我要关门去看比赛了。”
醉女莞尔一笑,猛喝下三碗,就消失在如流的人海中。
大赛场上,人声鼎沸,人山人海。初赛选手有几百人之多,经过激烈的角逐,第一天有二十人通过初选。除了庄主女儿若翠外,人们赫然发现,醉女竟然也在这二十名绣女之中。这一下,无疑像炸开了锅,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言谈最多的主题。
二牛这时候最牛气,他说:“醉女是喝了我二牛的酒,才表现得如此出色。”当晚,二牛的酒卖得特别好。
人们问醉女,怎么一个女子,年纪轻轻的就如此嗜酒,还有一手这么好的刺绣手艺。醉女依旧是三碗酒下肚,莞尔一笑,消失在人们的惊叹中。
二牛给大家斟满酒说:“她啊,命苦啊!”前些日子二牛从醉女的口中,隐隐约约知道了她的一些身世。十八年前,醉女的娘也绣得一手好绣,也在这里参加过比赛,可是在比赛前夕,却被人用蒙汗药麻翻,耽误了比赛的时间,她娘亲失望地退出赛场,从此以酒浇愁,还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是醉女。她娘说,酒是好东西,可以让人忘记痛苦。于是醉女没日没夜地随娘苦学刺绣,也偷偷地喝娘的酒。她娘在临死时说,她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夺得“天下第一绣”。说完二牛叹了口气,众人也跟着叹她命苦。
第二天,醉女又如约而至,二牛搬上另外一坛好酒,可是醉女摆了摆手说:“还是先前大碗的烈酒,够劲够猛,才能刺出好绣。”醉女喝了酒,又来到绣场。
人们看见喝了酒的醉女,刺起绣来,神采飞扬,飞针走线,一幅“百鸟齐鸣”图,瞬间即成。所有的大赛评委都频频拍掌,连连称妙。若翠的刺绣也当仁不让,获得了评委们的好评。当场,评委一共定出三副刺绣,参加明日的天下第一绣决赛。
这下可急坏了一个人,谁,天下第一绣庄庄主胡连成,评委们的评论让他心急如焚,看样子今年刺绣第一的称号要被这个疯酒女子夺走,那自己的女儿若翠不就被她比下去了吗?胡连成急忙找来自己的师爷祝苟商量。祝师爷想了想说:“庄主,这个女子来历不明,而且酒量惊人,听人称醉女。既然她好酒,我们不妨在她的酒里做点手脚,麻翻了她,等她一觉醒来,比赛可就结束了,那样谁还能和若翠小姐抗衡呢?十八年前,庄主不也用麻药的方法,得到了那年的比赛第一名吗?”
胡连成听了,说:“看来也只有这样了,这事就交给你师爷去办吧。以前的事情休得多提,快去!”
祝师爷领命来到二牛酒馆,二牛正和一帮穷苦兄弟谈论醉女呢,见祝师爷来了,都停止了说话。师爷命人赶走了喝酒的穷人,关了店门,拿上十锭金子,这可是二牛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大买卖,但二牛心里明白,自己小店的酒值不了几个钱,二牛低头说道:“师爷有什么事能吩咐小的,还请明说。”祝师爷提高了嗓门说:“这里有一包蒙汗药,明日那疯酒女子前来,你只需放入酒中,让她喝下,这些金子就是你的了,事成后胡庄主还有重赏。你看如何?”
二牛马上明白了一切,原来胡庄主想在赛场上麻翻醉女,这样他的女儿若翠就可以打败另外一个对手,取得三年一度的天下第一绣了!
二牛不想干这缺德的事,可是祝师爷带的一班打手虎视眈眈,二牛半晌没有吱声。最后,祝师爷站起身丢下一句狠话说:“二牛,这件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否则,就有你的好看。”
二牛一夜无眠,气愤之余,他抡起大铁锤,把店中的所有酒坛砸了个稀巴烂,浓浓的酒香飘出好远好远。清晨,二牛背上行囊,准备最后看一眼醉女的比赛,从此远走他乡。就在这时,醉女又来了,看到打碎的酒坛和流了一地的烈酒,醉女连叹可惜,掉头去了别家。
比赛场上,醉女绣技发挥得更加精彩,似醉非醉,手底下错落有致,不一会儿,一幅牡丹盛开图的底线已经完成,人们翘首以待。
可是就在这关键时刻,醉女却突然手底无力,走线也把持不住。这让现场所有的人都琢磨不透,二牛更是惊讶万分,按说,醉女没有喝他的药酒,应该没什么事情发生啊,难道醉女在别处喝酒的时候,被害了?二牛在心底诅咒着,诅咒这些肮脏的人。
谁知道醉女忽然就脸色苍白,像中了砒霜毒药一样,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不能动弹,眼看就快不行了。醉女身边又没有亲人,她这是怎么了,难道真被祝师爷他们害了。二牛义愤填膺,冲了上去,扶起奄奄一息的醉女,忙问怎么回事。醉女有气无力地说:“我拼了全部心血在这绣里,忽然酒劲跟不上啊。快来一口酒……”
原来醉女酒中有绣,绣中有酒,酒绣合一。她没有喝到二牛的烈酒,就去了别家,谁知道人家的酒劲不够,正好这时醉女全身心血用在刺绣上,失了酒劲,心力不支,血气攻心。
却说庄主见醉女如此这般,先前的忧心忡忡一扫而光,他在心里咒诅,去死吧,讨厌的疯酒女人,害得我寝食难安。老天保佑啊,谁妨碍了我的女儿刺绣夺魁,怕都没有好的下场。
二牛从没见过如此酒女,嗜酒如命,又嗜绣如命,弄得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今日还要为酒为绣而快要送命。他急忙放下行囊,幸好还有一点酒种带在身上,喂了醉女。酒一入醉女口中,醉女顿时眼放异彩,大叫一声“好酒”!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又拿起针线,穿插蟠叠,绣工更为精细绝妙,绣线配色更具巧思,全然忘了这时自己已快油尽灯枯。
就在醉女完成最后一针一线的时候,猛然口吐鲜血,倒地身亡。但她的目光久久不愿离开自己的刺绣,定格在那里,如面对自己至亲至爱的情人。
但见绣布上,牡丹饮血,花开盛艳,恰似鲜活了一般逼真,所有的评委都站起了身,连声说:“好,好一幅花开富贵图啊!此绣密而不露针线痕迹,丝条圆润而流转自如,牡丹大贵之气凌然而生,堪称一绝,天下第一绣非它莫属!”
庄主胡连成见天下第一绣被这个女子夺走,一时气愤交加,血气上涌,竟然半天不得动弹,家丁把他抬回去,医生说胡庄主这是中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