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您瞧,我很正常,”摩莱尔伸手给伯爵说,“我的脉搏并不比往常跳得慢或快。不,我觉得我已达到目的地,我不愿意再向前走了。您要我等待和希望,唉,不幸的忠告者呀,您可知道您的忠告使我付了多大的代价吗?我已等待了一个月,那就是说,我痛苦了一个月!我曾希望(人是一种可怜的动物)我曾希望——希望什么?我说不出来,——一件神奇的事情,一件荒谬的事情,一件奇迹。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把我们称之为希望的那种傻念和我们的理智混杂在一起。是的,我曾等待,是的,我曾希望,伯爵,而在我们这一刻钟的谈话中,您在不知不觉之中伤痛了我的心,——因为您所说的每一个字证明我并没有希望。噢,伯爵!我将宁静地、安适地去睡在死神的怀抱里!”摩莱尔说最后几句话时情绪非常激动,伯爵看了不觉打了个寒颤。“我的朋友,”摩莱尔看见伯爵不做声,就继续往下说,“您把十月五日定作要求我延缓的最后期限……我的朋友,今天就是十月五日……”
摩莱尔掏出怀表。“现在是九点钟,我还有三个钟头要活。”
“那好吧,”基督山回答说,“你跟我来。”
摩莱尔机械地跟着伯爵往前走,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个岩洞。他觉得他的脚触到了地毯,一扇门开了,各种馥郁的香气包围了他,一片灿烂的灯光耀昏了他的眼睛。摩莱尔迟疑地不敢举步,他怕他所见的一切会软化他的意志。基督山轻轻地拉了他一把。“噢,”他说,“古代的罗马人被他们的皇帝尼罗王判死的时候,他们就在堆满着鲜花的桌子前面坐下来,吸着玫瑰和紫堇花的香气从容赴死,我们不是也可以象那些罗马人那样来消磨剩下的三小时吗?”
摩莱尔笑了笑。“随你的便吧,”他说,“反死总是死,——脱离生命,因此也脱离了烦恼,也就是遗忘和安息。”他坐了下来,基督山坐在他对面。他们是在我们以前所描写过的那间神奇的餐厅里,那儿,在石像头上所顶的篮子里,是永远盛满着水果和鲜花的。
摩莱尔神情茫然地望了望周围的这一切,多半是什么也没看见。“让我们像男子汉那样地谈谈吧。”他说,目光停在伯爵的脸上。
“请说吧!”伯爵答道。
“伯爵,”摩莱尔说,“在您身上集中了人类的全部知识。您使我感到,您是从一个比我们这个世界更聪明和更进步的地方来的。”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摩莱尔,”伯爵带着那种使他变得非常美的忧郁的笑容说,“我是从一个叫作痛苦的星球上来的。”
“您告诉我的一切,我都相信,并不去追问它的意义。所以,您要我活下去,我就活下来了,您要我希望,我几乎也希望了。所以我胆敢问您——您象是曾经历过死亡——死是不是痛苦的?”
基督山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的表情,望着摩莱尔。“是的,”他说,“是的,假如你用暴力去打破那固执地求生的躯壳,那无疑是痛苦的。假如你用一把匕首插进你的肉里,假如你用一颗愚蠢地乱窜的子弹射穿你那略受震动就会痛苦万分的脑子,——你当然会痛苦,你将在一种可憎的方式下脱离生命,但在你痛苦绝望的时候,那种代价比这样昂贵的安息是比较好的。”
“是的,我明白,”摩莱尔说,“死亡就跟生命一样,也有它的苦与乐的秘密。关键是一般人不知道这种秘密。”
“正是这样,玛西米兰。死,按照我们处理它的方法的好坏,可以成为一个象护士这样轻轻地拍我们入睡的朋友,也可以成为一个粗暴地把灵魂从肉体里拖出来的敌人。将来有一天,当世界的历史更悠久,当人类能够控制大自然的一切毁灭力来造福人群,——当人类,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已发觉了死的秘密的时候,那时,死就会象在你爱人的怀抱里沉沉睡去一样的甜蜜和安逸了。”
“假如您想死的话,伯爵,您是会想像这样地死去的,是吗?”
“是的。”
摩莱尔向他伸出手去。“我现在明白了,”他说,“现在我懂得您为什么要带我到大海中的这个孤岛、到这个地下宫殿来的原因了,那是因为您爱我,是不是,伯爵?因为您爱我极深,要给我一次您刚才所说的那种死,——一种没有痛苦的死,一种可以允许我合拢双手,听到自己呼唤着凡兰蒂的死。”
“对,你猜对了,摩莱尔,”伯爵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谢谢,想到明天我就不用再受苦受罪了,我这可怜的心里感到甜滋滋的。”
“那么你什么都不留恋了吗?”基督山问。
“是的。”摩莱尔回答说。
“连我也不想了吗?”伯爵很动感情地问。
摩莱尔那对明亮的眼睛暂时黯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不寻常的光泽,一滴大泪珠滚下他的脸颊
“怎么!”伯爵说,“这世界上还有你留恋的东西,而你却要去死!”
“哦!我求求您,”摩莱尔以一种虚弱的声音喊道,“什么也别再说了,伯爵,别再让我继续痛苦下去了!”
伯爵以为摩莱尔的决心动摇了。这种信念使那在伊夫堡一度已经被克服的可怕的怀疑又复活了起来。“我一心想把幸福归还给这个人,”他暗自想道,“我要把这种补偿来抵销我所造成的灾祸。现在,假如我算错了,假如这个人的不幸还不够重,还不配享受我即将给他的幸福,唉!那末,只能以善来抵偿恶的我,将何以自处呢?你听我说!摩莱尔,”他说,“我知道,你的痛苦是巨大的,可是你还相信上帝,你大概不愿意拿灵魂的解脱来冒险吧。”
摩莱尔忧郁地笑了笑。“伯爵,”他说,“您知道我是不会做出多愁善感的样子来的,而我可以向您发誓,我的灵魂早已不属于我了。”
“请听我说,摩莱尔,”基督山说,“你是知道的,我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我一向把你看作我的儿子。嗯!为了拯救自己的儿子,我连生命都能牺牲,更何况财产呢。”
“您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摩莱尔你之所以想脱离生命,是因为你不懂得一笔大财产可以取得一切享乐。摩莱尔,我的财产差不多有一万万,我把它给了你。有了这样的一笔财产,你可以达到每一种愿望。你有雄心吗?每一种事业你都可以干。翻天覆地,颠倒阴阳,疯狂癫乱,甚至犯罪也不要紧——但却要活下去。”
“伯爵,您是对我保证过的,”摩莱尔冷冷地说,一边掏出怀表来,“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
“摩莱尔!你真要在我家里当着我的面去死吗?”
“那么,请您让我走吧,”玛西米兰变得很阴郁地说,“要不然,我就要认为您对我的爱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您自己了。”说着,他立起身来。
“好吧,”基督山这么说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你执意要死,摩莱尔,什么也劝不住你。对!你的苦难是那么深重,你自己也说了,只有奇迹才能治愈你的痛苦。坐下来,摩莱尔,再等一会儿。”
摩莱尔照他说的做了。伯爵站起身来,用一只悬在他的金链上的钥匙打开一只碗柜,从碗柜里取出一只雕镶得很美丽的银质小箱子,箱子的四角雕塑着四个屈着身子的女人,象征要飞升到天上去的天使。他把这只箱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箱子,取出一只小小的金樽,一按密纽,樽盖便飞了开来。这只樽里装着一种半固体的油质的东西,但因为樽上装饰着金子、翡翠、红宝石和蓝宝石,映得樽里五彩缤纷,所以看不清这种东西的颜色。伯爵用一只镀金的匙羹把这种东西取了一点儿,把它递给摩莱尔,并用坚定的眼光盯住他。这时才看出那种东西原来是淡绿色的。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基督山说,“也是我答应过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