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被高楼切成碎片,夜深如墨,街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少。应年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往城市的褶皱里钻。
车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渐渐被巷子里的人声和油烟味取代。刚才还在食堂里的暖黄灯光、同学们的笑闹,都被他甩在身后。
眼前的路越皱越窄,两旁的霓虹招牌在眼前一晃,变成了斑驳的墙皮和交错的电线,繁华像被一层灰蒙住,露出底下破败的肌理。
应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筒子楼前。墙皮大片脱落,漏出里面青灰色的砖,楼道里的灯忽暗忽明,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每上一级台阶,都能听见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应年掏出钥匙拧开那扇掉漆的铁门,进门按开灯,屋里的灯光比楼道里还要暗一些。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照得墙面上的霉斑格外刺眼。
应年换好鞋走进卧室,里面陈列很简单: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和一张床。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随手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客厅昏暗的灯光透入这片黑暗,照在他单薄的身影上。
夜越来越深。应年将卧室门关上,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就进来的一点光,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裹着老巷里的油烟味钻进来,他松了口气,轻轻地靠在冰冷的窗沿上。
他望向窗外,远处是成片璀璨的高楼灯火,霓虹在夜空里铺得无边无际,是这座城市最光鲜耀眼的模样。
白天那层温和得体的模样,在这片无人看见的昏暗里,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从楼顶的透明玻璃上射进来,把走廊照得透亮。
周三最后一节课,各班的通知如潮水般涌来——“本届期中考试,数学成绩位列年级前二十五的学生,将代表学校参加市级数学竞赛。
“从今天晚上开始,这些同学晚自习的时间将会在阶梯教室集中培训,为期一个月。”
广播与班主任的口头通知叠在一起,落在应年的耳朵里时,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晚自习。
那三个轻飘飘的字,像一块石子,砸进他早就安排得密不透风的日子里。
放学后的家教和深夜便利店的打工,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培训时间占据。
同桌凑过来,小声嘀咕,眼神里满是羡慕的目光:“应年,你肯定在名单里吧?第一欸。”
应年轻轻“嗯”了一声,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广播里开始报名字,念到最后两个,声音格外清晰:
“1班,谢承祈。”
“2班,应年。”
全班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应年这边扫了一眼。
瞬间,整层楼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炸开了锅。
年级第一,和那位永远跟在他身后的第二谢承祈,这次要被绑在一起天天刷题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控制着场面:“吵什么吵啊?啊?都高三了,还这么不安分!有空多和参加竞赛的同学学习,别整天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
讲台下从嬉笑声一下子变为鬼哭狼号:“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们一窝蜂地跑出教室,整栋教学楼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走廊里还回荡着渐远的喧闹。
“应年,去吃饭不?”颜昱靠在应年桌旁,睁着清亮的大眼歪头看他。
应年从题目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不了,我还有道题没解完,你先去吧。”
“得嘞!”颜昱两手一拍,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去找我哥啦,他晚自习要留在这儿,肯定会去食堂,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应年笑意更深:“好,我一会儿把钱转给你。”
“你跟我客气啥呀,我走喽!”颜昱挥挥手跑出教室。
颜昱一走,2班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应年一个人。
应年将笑容收起,从书桌里拿出手机。
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一片安静的湖。他飞快地打着字,一边跟学生家长致歉,一边跟便利店老板说明情况,把原本工作日晚上的工时,一点点全部移到周末。
消息一条条发出,他指尖敲得很轻,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再棘手的事情,到他手里都能被妥帖地处理好。
这时,一阵低沉又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安静:“应会长不去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