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长生院的烛火被窗外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像我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李显被张易之请去张府,已经两个时辰了。
这两个时辰里,我坐立难安,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寝殿里来回踱步。我太了解李显了,他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软骨头——刚才在我面前说得信誓旦旦,转头被张易之吓唬两句,绝对会把什么都招了。
一旦他把替身计划、把我和他的交易,全都告诉张易之,我们就全完了。
“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上官婉儿坐在案前,手里拿着茶杯,脸色依旧平静,可我看得出来,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尖也在微微发颤,“就算他招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张易之没有证据,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敢轻易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怎么不敢?”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里满是急切,“他现在已经被逼到绝路了,鱼死网破,他什么事做不出来?一旦他把这件事捅出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武则天已经死了三年了——到时候天下大乱,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会。”上官婉儿摇了摇头,“他的权势,全靠‘武则天’这三个字撑着。一旦武则天死了,他第一个死。就算他知道了陛下是假的,他也只会想着怎么控制你,而不是把这件事捅出去。捅出去,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我愣了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说得对。
张易之的一切,都来自于武则天的宠爱。一旦武则天死了,不管是李显登基还是太平公主掌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兄弟二人。他就算知道了我是假的,也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他只会抓住这个把柄,反过来控制我,把我变成他手里的傀儡。
我心里的慌乱,稍微平复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高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像筛糠:“陛下!上官司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从张府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追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事?他是不是把什么都招了?”
“太子殿下没事,就是脸色很难看,直接回了东宫,闭门不出了。”高公公躬身道,“只是……张易之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出来的,直接进宫,往长生院这边来了,说有要事,要求见陛下!”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张易之来了。
他刚和李显见完面,就立刻来长生院见我,绝对是来者不善。他肯定已经从李显那里知道了什么,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是假的——现在过来,就是来试探我,甚至是来控制我的。
“他带了多少人?”上官婉儿立刻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问道。
“只带了两个随从,没有带禁军。”高公公道。
“还好。”上官婉儿松了一口气,看向我,“他没有带兵,就证明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来试探你的。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慌,不能露馅。他没有证据,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上,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下心里的慌乱,端起了帝王的架子。
“让他进来。”我淡淡开口,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很快,张易之就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容貌俊美,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的笑,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锐利和志在必得。他走进来,对着我躬身行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头埋得低低的,反而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像是要把我脸上的人皮面具看穿。
“臣参见陛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五郎深夜进宫,所为何事?”我看着他,淡淡开口,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和不悦,“朕不是说过,没有朕的召见,不许随意进入长生院吗?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先声夺人,占据主动,不给他试探我的机会。
张易之笑了笑,没有丝毫惶恐,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躬身道:“陛下恕罪,臣深夜前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单独奏报给陛下。这件事关乎陛下的安危,关乎大唐的江山社稷,臣不敢耽搁,只能深夜前来,冒死求见陛下。”
“哦?什么事,这么严重?”我抬眼看他,心里警铃大作。我知道,他的试探,要开始了。
张易之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上官婉儿,又看了一眼殿里的宫女宦官,意有所指地说:“陛下,这件事至关重要,只能说给陛下一个人听。请陛下屏退左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让上官婉儿和所有人都退出去,单独和我相处。他想干什么?一旦上官婉儿走了,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他要是突然发难,我根本应付不过来。
可我要是不答应,就等于告诉他——我心里有鬼,我不敢单独和他相处,我是假的。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淡淡道:“婉儿是朕的心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用避讳。”
张易之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这件事真的不能让外人听。因为臣要奏报的,是关于太子殿下的事。臣查到,太子殿下最近在暗中勾结朝臣,图谋不轨,甚至……甚至想对陛下不利!”
我心里瞬间了然。
他果然是来试探我的。他没有把李显招供的事情说出来,反而倒打一耙,说太子图谋不轨,就是想看看我的反应——看看我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看看我和太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勾结。
甚至,他是想挑拨我和太子的关系,让我们内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猛地放下茶杯,厉声问道:“你说什么?太子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我完美地演出了一个母亲听到儿子谋反时的震惊和愤怒,没有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