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浸了凉露的薄纱,笼在稷下学院的飞檐翘角之上。
通天塔的铜铃被风拂过,轻悠悠一声,散入漫山苍翠之中。老夫子沉厚如古钟的讲经声,顺着青石板路漫过回廊,与庄周先生座下蝴蝶振翅的微响、墨子弟子打磨机关零件的清脆声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名为“治学”的大网,将整座稷下笼得规规矩矩,井然有序。
连廊下的长明灯还凝着昨夜未干的水汽,石阶缝隙里钻出的细草沾着晶莹水珠,阶前兰草舒展着修长叶片,连风都似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向学之气。
可这般人人勤勉、个个苦读的光景,偏生有人,半点也不放在眼里。
老槐树的横枝粗得能容下半个身子,茗筝蜷在上面,像一只贪恋暖阳、不肯挪窝的猫。
月白色裙裾松松垂落,被风撩得轻轻晃动,她半靠在布满浅裂纹的粗糙树干上,后背抵着微凉的树皮,鼻尖萦绕着槐叶清浅的草木气息。裙摆下,一双绣着竹纹的布鞋随意晃荡,一下一下,敲打着厚重树干,发出极轻的闷响,像是在给老夫子冗长的讲经,打一个散漫到极致的节拍。
旁人挤破头想在稷下学得一身本领,她却只把这里当成可以随意晃荡的天地。
武道课扎桩练气,腰酸背痛;机关课记图纸纹路,头昏脑涨;魔道课静心冥想,枯燥无味。在她眼里,这些都比不上枝头风软、云影漫卷,比不上露珠滚落手背的微凉,比不上雀鸟掠过枝头的轻快。
不是骄纵蛮横,也不是恃强凌弱,而是她性子向往自由,不爱循规蹈矩,在满是规矩的稷下里,活成了最不受拘束的模样。先生们提起她,摇头叹气;同窗们提起她,又好奇又佩服。
茗筝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一片嫩槐叶,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通天塔顶端缭绕的云雾。
风忽然轻轻一顿,像是被什么人拦了下来。
茗筝百无聊赖地垂眸,漫不经心地扫向树下,目光却在触及那道身影时,微微一顿。
竹丛旁的青石板上,斜斜倚着一个少女。
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衣摆松垮,领口微敞,几缕墨色发丝垂在额角,被风撩得轻扬,衬得眉眼愈发清俊灵动。她没有像其他学子那般正襟危坐,也没有埋头苦读,只是懒懒地倚着青石,一条腿屈膝支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缓地逗弄着一只停在上面的浅褐色小雀。
是姬小满。
稷下无人不晓的名字。
天赋异禀的武道少女,身手利落,悟性极高,明明是能让夫子们争相夸赞的好苗子,却偏偏是整个稷下最不爱上课的人。论请假,她总有千百种轻巧理由;论逃课,她总能找到最隐蔽安逸的角落;论偷懒,她能把闲散二字刻进骨子里,潇洒自在,漫不经心,连夫子都拿她没辙。
茗筝早听过她的事迹。
听说她能在武道课上打着哈欠赢过学长;
听说她能在冥想课上睡得安稳,还不被先生发现;
听说她从不与人争强好胜,却没人敢轻易招惹。
她们一个爱爬树躲懒,一个爱青石小憩;一个厌课堂规矩,一个烦修炼束缚。
在偌大稷下,她们是两条同样散漫、却从未相交的轨迹。
直到此刻。
小雀似是被逗弄够了,扑棱着翅膀,轻轻啄了一下姬小满的指尖,而后振翅飞起,掠过竹梢,消失在苍翠之间。
姬小满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雀鸟羽毛的柔软。她像是察觉到了头顶的目光,眼尾微挑,缓缓抬眼。
阳光恰好穿透槐树叶的缝隙,碎成点点金芒,落在她清俊的眉眼间,也落在树上少女微怔的脸庞上。
一个在树上,蜷得肆意逍遥,裙裾垂落,像藏在枝叶间的云。
一个在树下,倚得散漫随性,白衣轻扬,似卧在青石上的风。
两个本该端坐课堂、潜心向学的稷下少女,两个都揣着“今天也不想上学”心思的逃学者,在晨雾未散、书声琅琅的时刻,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茗筝先是微微一怔,原本捻着槐叶的手指轻轻一顿,叶片从指尖滑落,打着旋儿飘向树下。她眼尾微微弯起,藏住一点撞破同党的笑意,那笑意清浅狡黠,像枝头悄悄绽放的花,没有出声,只是弯着眼,静静地望着树下的少女。
姬小满也愣了一瞬。
她本以为这僻静角落只有自己一人独享清闲,没曾想,树上竟还藏着一个同样翘课的人。看清茗筝的模样,她先是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慢悠悠地勾起唇角,那笑不张扬,却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戏谑,与树上少女的目光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