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了一半,天气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冻脆。
教室里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傻傻的,和顾柏上铺床板上那个如出一辙。沈屿每次看到那个笑脸都会想起顾柏说过的“破土”种子在地下的时候,看不见阳光,但往上长是唯一的方向。
期末考试的消息已经正式公布了,日期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连课间打闹的人都少了。沈屿发现顾柏开始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晚上会在笔记本上写一个倒计时,不是考试倒计时,而是“距离文件夹封存还有X天”。
“封存?”沈屿在食堂里问他,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中。
“对。”顾柏把青椒挑出来,他已经不练习吃青椒了,班会后第二天就恢复了老习惯,把青椒整整齐齐地堆在盘子边上,“旧的文件夹,我准备在期末考试那天封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再也不打开。”
“为什么是期末考试那天?”
“因为那是一个节点。”顾柏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考完试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不想把那些东西带到明年。”
沈屿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蓝色本子呢?”
“蓝色本子继续。”顾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蓝色本子还差很多页。”
十二月十七号,周三,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雪花落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枝上,薄薄的一层白,盖住了所有灰扑扑的颜色。
沈屿站在教室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雪。顾柏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
“给你的。”顾柏把纸杯递过来。
沈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热巧克力,深棕色的液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你说过你不喝甜的。”
“我不喝。但你可以喝。”
“为什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因为今天下雪了。”顾柏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下雪天应该喝热的东西。你不喜欢甜的,但热巧克力是甜的。我想让你尝尝甜的东西。”
沈屿喝了一口。很烫,很甜,甜到嗓子眼都有点发腻。但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顾柏问。
“好喝。”
“你说谎的时候会……”
“我没有说谎。真的好喝。”沈屿低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不是因为味道好喝。是因为这是你买的。”
顾柏的耳朵在冷风里变得更红了,但沈屿分不清那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个人,”顾柏说,“喝个热巧克力都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你心跳加速了?”
“没有。我在陈述一个普遍现象。”
“普遍现象的意思是,不止你一个人会心跳加速?”
“意思是,任何人听到这种话都会心跳加速。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和说话的人是谁无关。”
“那你看着我说。”
“什么?”
“你看着我说‘这和说话的人是谁无关’。”
顾柏转过头,看着沈屿。两个人的目光在飘雪的走廊上相遇,中间隔着几片正在下落的雪花。
顾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说不出来?”沈屿问。
“风太大了。话被吹走了。”
“走廊里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