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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第1页）

冰块在杯壁轻轻碰撞，细碎清脆的声响渐渐落定，徐星望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抬手拭净杯沿凝着的水珠，将调好的酒杯轻轻推至林月时面前。

澄澈酒液漾着琥珀色的柔光，表层浮着一层薄而细腻的酒沫。翠绿薄叶凝着细碎水汽，顺着冰凉杯壁缓缓舒展。杯身沁着微微凉意，握在掌心，一切都恰到好处。

“蜂蜜与青提慢熬做底，度数不到三度，没有烈酒的涩感，很适合你。”徐星望轻声解释道。

林月时静静望着杯中酒，色泽裹着清甜果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芬芳，像极了清吧外朦胧雾色里晕开的灯火。她忽然想起还未询问酒名，话音刚起：

“它叫什……”

“夜航。”

仿佛早已静静等候她发问，徐星望在她开口的瞬间便轻声作答，随即垂眸，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中酒具。

“这人有点坏。”林月时在心底暗想。接着，她抿下一小口酒，果香率先在舌尖化开，尾调藏着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草木暗香。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漫落，一点点浸入全身，悄然抚慰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求职碰壁的不堪，和无人理解的委屈。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双无声温柔的手，轻轻拢住她在桑曲漂泊无依、惶惶不安的心绪。

来桑曲的这七天里，她每日清晨踏着冷雾出门，揣着失落回来。青石板路的湿冷、面试官疏离的拒绝、家人的沉重施压，层层叠叠堆积心头，让她在桑曲寻不到半分归属感。而此刻，捧着“夜航，望着吧台后安静从容擦拭器具的徐星望，耳边萦绕着舒缓的旋律，她第一次真切觉得，在这座偌大的城市，终于有一处角落，能让她安心停靠，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与疲惫。

思考间隙又有几个客人进来开始点酒。

林月时慢饮着，目光径直落向那道忙碌着身影。女人垂着眼帘，长睫轻垂，落出浅浅阴影。鲻鱼头发尾轻贴颈侧，褪去初见时的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慵懒平和。擦拭杯盏的动作从容，指尖轻划过光洁杯壁的模样，竟比她亲手调和的美酒，更让人心头微动。不过短短片刻相遇，不过几句轻声交谈，这位陌生的调酒师，已悄然牵动月时目光与心绪。原本渐渐平复的心跳，会因为对方一个细微动作，乱了节奏，快上半分。

察觉她直白凝望的目光，徐星望抬眼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对她说：“慢慢喝，不用着急。今夜风大，晚些离开也没关系。”

一句平常的关怀，却让林月时心底泛起酸涩，红晕从脸颊褪下，显得苍白，眼眶红润，眼角挂上了点晶莹。徐星望见小姑娘突然变了副模样以为是“夜航”引起了她不适，于是询问：“还好吗，是喝不惯夜航吗。”月时将泪意忍住，回道:“没事，夜航很好喝的，我就是有点……有点情绪上头。”其实是非常感动啦，可是月时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找借口来应对。

“那就好，没事的话我就先忙了，还有两桌客人的就没调。”说完徐星望就去找酒料了，而月时顺势坐在了吧台椅上一边品尝着“夜航”一边看着徐星望工作。

窗外夜色漆黑，月时看了看手机时间，觉得该回民宿了。走前她向徐星望道了谢，然后背起背包出门向民宿走去。只是那个一直紧握在手中、装着求职简历的米色文件袋，却被她遗忘在五号桌的桌角。

清吧门口的银铃在身后轻响摇曳，秋风依旧寒凉，可林月时心头却少了几分压抑，脚步也变得轻盈舒缓，一点点融进老巷的夜色里，渐渐远去。

店内客人渐渐散尽，小沐收拾完吧台面准备打扫卫生。走到五号桌旁时，一眼便看见那只静静搁置的米色文件袋。伸手拾起，看到封面名字处清晰地印着“林月时”三个字。袋内是厚厚一叠求职简历，工整记录着过往实习经历与求职意向，清一色是法学相关岗位；简历夹缝里，还静静夹着几页小巧精致的手绘。

“望姐，你看，刚才那位小姐姐落下东西了，里面好像是很重要的简历。”小沐拿着文件袋走到吧台前，递向徐星望。

徐星望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捻开袋口，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字迹与履历内容。看着她秀气的笔迹、灵动的手绘，还有简历背面密密麻麻记满的面试行程与碰壁记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她明白了女孩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不安从何而来，看懂了那份低落与迷茫。她并未多言，只是细心将文件袋封口收好，稳稳放进吧台内侧抽屉最深处。指尖微微一顿，看着这个名字，想起了那张胆怯又倔强、满心挣扎的脸庞，默默记下。

林月时一路走回民宿。推开门，室友苏晓正抱着枕头追剧，见她回来，立马按下暂停键，抬头一眼便发觉她神色和往日截然不同。没有面试失利的颓丧低落，反而多了几分松弛温柔，忍不住疑惑问道：“今天面试……怎么样？”

提起面试，月时眼底的光亮稍稍黯淡下去，心头泛起一阵涩意。她不愿再提起连日碰壁的难堪，只好含糊摆了摆手：“还是不太合适，先不说这个啦。”

苏晓看她不愿多谈，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无奈轻叹一声：“慢慢来，不急，总会遇到合适的。”说完叮嘱她早点休息，便转身继续追剧。

林月时躺在床上，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了今晚在清吧的画面：徐星望调酒的动作、时而疏离时而温柔的眼眸、轻声细语的叮嘱，还有舌尖久久不散的“夜航”香气。都是有关徐星望的。她翻来覆去，心底萦绕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是那杯酒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的模样，在她心里落下了不小分量。

夜深人静，民宿里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机屏幕却忽然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冰冷的文字刺得她眼眶发酸：【找到工作了吗？你爸说你犟，非要在外面瞎折腾，我看说得一点没错。面试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实在不行就收拾东西回家吧。我在老家帮你托了关系，早就安排好工作了。】

没有一句关心冷暖，没有一句问候孤单，只剩催促与否定，像一盆水，比桑曲的秋风还冷，骤然浇灭了她刚刚回暖的心。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许久，最后还是将手机倒扣在枕边，终究没有回复。

明明身心俱疲，早已困倦不堪，林月时却彻夜难眠。前路的迷茫交织缠绕，恐惧与不安填满了她的心房。她靠着回Moonquake清吧里，那个清冷又温柔的身影；推来酒杯的温度，还有“夜航”带给她的安稳来熬这寂静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