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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页）

壮着胆子去开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勇就站在门外，身形几乎融在走廊的阴影里，只有楼道尽头那盏功率极低的节能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的一只手还维持着叩击的姿势，指节微微蜷曲，僵在半空，像是某种暂停的机械动作。

尹晓的心脏还在因为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而怦怦直跳，他隔着门缝，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讶：“李勇，怎么了？”大半夜的来找他，结合白天他那一系列诡异行为和消瘦得脱形的模样，尹晓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只将门轻轻开了条窄缝，冰冷的金属门链还牢牢地挂着，成了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

李勇一见门开，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根本不容分说，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猛地就用一股蛮力推在门板上！

“哐当！嘎吱——！”

老旧的金属门链瞬间被崩到极限，发出刺耳欲裂的摩擦声，最终不堪重负地断裂开来，半截链子无助地垂落下来，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响。尹晓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得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勇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手就从身后疾探而入，精准地抓向他的手腕！那动作快得带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尹晓吓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将手猛地一缩！

那只冰冷的手抓了个空，五指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昏暗的光线下，那手的皮肤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色。

“你不是不信嘛，”李勇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过枯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躁和不容反驳，“我带你去看看。”即使在这浓重的、令人不安的夜色里，他依然将自己裹在那件宽大的连帽衫里，拉链严实地拉到顶端，领子竖着，仿佛那层厚厚的布料是他与外界隔绝的铠甲，也是禁锢他的囚笼。

尹晓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墨黑，远处山脉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蛰伏的巨兽。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现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劝阻，“天还没亮，现在山上路都看不清，很危险的！万一摔了……”

李勇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理由，或者说完全不在意。那只刚刚抓空的手再次伸来，这次更快、更准，一把牢牢攥住了尹晓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而且异常有力，五指如同铁钳般箍得尹晓腕骨生疼。尹晓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还想挣扎，却怕动静太大惊扰了隔壁民宿其他房间的客人，只能半推半就地被他强拖着拽出了房门，踉跄地跌入走廊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夜空气瞬间毫无阻碍地包裹住他。尹晓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寒气立刻穿透布料，激得他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抬头望去，月亮被厚重浑浊的乌云彻底吞没，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挣扎着散发出微弱黯淡的光，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

李勇拖着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沉睡中的民宿小院。石板路冰凉硌脚。院外，狭窄的村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变形，如同鬼魅般拖在身后。偶尔路边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野猫的嘶叫，或是某个晚归醉汉含糊不清的呓语，更给这夜行增添了几分悚然和不安。

来到景区紧闭的大铁门前，高大的铁门和旁边延伸的石墙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门上巨大的锁头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尹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希望：“大门已经锁了，我们进不去的！”他想用这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劝他放弃这疯狂的夜行。

“我们不走正门，”李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拉着他的手腕没有丝毫松懈，那股冰凉的力道仿佛直接焊在了尹晓的骨头上，“跟我来。”他拽着尹晓，不由分说地沿着高大的、爬满藤蔓的铁栅栏围墙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和枯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走了大约几十米，在一处围墙拐角灌木异常茂密的地方，李勇猛地停下脚步。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拨开一丛低垂纠缠、带着夜露的刺藤和浓密树冠，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似乎是被什么人刻意破坏出的缺口。他矮下身，异常熟练地钻了进去，枝叶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而剧烈地摇晃着，发出窸窣的抱怨声。

看着李勇的身影迅速被那团黑暗的灌木丛吞没，尹晓站在缺口外，犹豫地四顾张望。周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高处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他想起李勇那不对劲的样子和李母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咽下喉咙口的恐惧，弯腰跟着钻了进去。尖锐的枝条刮过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几道细微的刺痒痛感。

一开始的一段路还是人工修筑的石阶登山大道，还算好走。但两旁的老旧路灯间隔很远，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微弱，仅仅能勉强照亮脚下几寸之地，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中间，只有彼此错落的脚步声和尹晓逐渐加重的、带着白雾的呼吸声在空旷寂静的山间回响。灯光将他们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显得格外陌生和疏离。

爬到半山腰一个简陋的休息平台，李勇终于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沉重的金属手电筒，“啪”的一声用力按亮，一道惨白刺眼的光柱骤然射出，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惊起了附近灌木丛里一阵细微的窸窣动静。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支样式老旧的手电，看也不看地反手扔给尹晓，随即毫不犹豫地偏离了相对安全的大道，引着尹晓踏上了一条被荒草和灌木半淹没的狭窄土路，向着更幽深、更未知的密林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立刻变得崎岖不平，坡度也更陡。裸露的树根像潜伏的蛇，随时可能绊脚，松动的石块在脚下滚动。低矮的树枝不时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尹晓不得不抬起胳膊护住脸，手电光柱随着他的动作胡乱晃动，在黑暗中切割出破碎的光影。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气，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投下幢幢黑影。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浓厚的腐殖土和某种不知名植被的气息。

尹晓喘着粗气，胸口因为缺氧和不断累积的紧张而阵阵发闷。他努力握紧手电，光柱慌张地扫过四周。突然，光线晃过一旁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面钉着一块巨大的、红漆已经斑驳剥落的木质警示牌，白色的大字在黑暗中狰狞得触目惊心：“前方未开发区域，危险！游客严禁入内！”

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他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因恐惧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李勇！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见前面那个打着光斑的背影毫无反应，依旧固执地、一步不停地往前挪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尹晓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又急急补充道：“就算真有什么……也要等天亮了才看得清啊！现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李勇猛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有他干哑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砸在尹晓的心上：“你想要见它，就跟我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和决绝，彻底浇灭了尹晓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

尹晓想起李母那双盈满忧惧与哀求的眼睛，又想到这事从头到尾的诡异，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脚踩在厚厚的、松软的落叶和枯枝上，发出窸窣咔哒的碎裂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踩在心跳上。

又艰难地行走了近半个钟头，崎岖陡峭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蜿蜒伸向更黑暗的深处。尹晓借着手电的微光，艰难地辨认着四周。浓重的黑暗和扭曲舞动的树影让一切都变了形，视觉开始欺骗大脑。但莫名的，一种诡异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开始爬上心头。他努力回忆，试图拨开记忆中的重重迷雾，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毛玻璃，模糊而令人不安，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见过类似的景象。

当他们最终费力地拨开最后一道垂挂着的、湿漉漉的藤蔓和荆棘屏障，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深入大山的腹地，那里有一片死寂的、被群山环抱的湖泊。湖水黝黑，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纹，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死气沉沉的黑色琉璃，倒映着惨淡的夜空和扭曲的树影。看到这湖泊形状、岸边那几块特征明显的卧牛石、以及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的瞬间，尹晓记忆深处的某层屏障骤然碎裂！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这湖，与他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强烈的本能在他脑海里尖啸着，要他立刻、马上逃离此地！

就在这时，高空那厚厚的云层终于短暂地移开了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勉强照亮了阴森的湖畔。李勇仿佛被这月光触发，缓缓转过身，终于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着他面容的连帽衫帽子。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庞——消瘦脱形得几乎变了个人，眼眶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被耗尽所有的、非人的疲惫和衰败感。

突然，尹晓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李勇的脖颈侧面，衣领遮掩的下方，有一小片东西正反射着冰冷的月光，粼粼闪烁。那质感……与他梦中那女子身上的鳞片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李勇脖子上的，是纯黑色的，幽暗、深邃，毫无光泽，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又像是某种活物的甲壳，紧紧地嵌在皮肤里，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不祥气息。

尹晓惊骇地指着他的脖颈，声音都因极度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寂静：“李勇！你……你的脖子！？”

李勇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抬手死死按住脖子那片皮肤，试图将其掩盖在手掌之下。但当他看到尹晓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如同见鬼般的惊惧和了然时，他按着脖子的手慢慢地、极其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切掩饰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都已徒劳。他不再隐藏，一步步向尹晓走来，眼神空洞失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面对李勇的逼近，尹晓本能地踉跄后退，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头一绊，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李勇，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他试图用语言稳住对方，声音发抖。可见李勇完全无动于衷，依旧步步紧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只剩下一个目标，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尹晓猛地转身，撒腿就往回跑！“别过来！离我远点！”

李勇见他逃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身形一动，速度快得超乎常人，三两步就轻易追上了他，一把将他狠狠拽了回来！李勇的力气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他这副虚弱身体该有的，尹晓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功。一个沙哑、破碎、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声音终于从李勇喉间挤出，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麻木：“尹晓，对不起了……”他不再犹豫，用几乎拖拽的方式，用力拉着尹晓朝那死寂的、泛着幽光的黑湖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