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棉纺厂在城西,占地很大,苏禾小时候路过过几次,那时候厂门口还挂着大牌子,工人穿着蓝工装进进出出,很热闹。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厂房拆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窗户,地上堆着碎砖和钢筋。门口的招牌不见了,只剩两个水泥柱子,上面还残留着"棉纺厂"三个字的痕迹。墙角长满了野草,有人在废墟里捡废铁。
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
妈妈在这里工作过。刘秀英在这里工作过。陈小满在这里当过学徒工。刘建国在这里当过副厂长、厂长。
四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事故,烧死了两个人,冤枉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了。
苏禾走进废墟。地上有碎玻璃,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厂房的骨架还在,钢结构锈得发红,风吹过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走到原来的办公楼前。楼还在,没拆,但窗户都碎了,门也不见了。墙上的标语褪了色,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她走进去。楼道里很黑,地上有积水和落叶。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是原来的档案室,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铁皮柜子倒在地上,抽屉都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张纸,发黄了,踩上去碎成渣。
苏禾翻了一下,没找到有用的东西。这里早就被人清理过了。
她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
三楼是原来的领导办公室。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苏禾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墙角有个铁皮柜子,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苏禾走过去,试着拉了拉柜子的门。锁着。
她四处看了看,捡起一块砖头,砸向柜子的锁。
一下,两下,三下。锁掉了。
她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纸落在最里面。她伸手够出来,用手电筒照着看。
是一份人事档案,上面有个名字:李德明。
苏禾的心跳加速。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份档案。
"李德明,男,1918年生,原西北军区后勤部参谋,1950年因军火走私案判刑十五年,1965年出狱后分配至省城棉纺厂,任保卫科干事。1970年任保卫科科长。1985年退休。"
档案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现住址: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6栋1单元101。"
苏禾盯着那个地址,手开始抖。
李德明还活着。
他就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离这里不远。
她把档案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苏禾走到窗边,往下看。
废墟里有几个人,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应该拆迁队的人,在商量怎么拆剩下的楼。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想李德明。他是1950年军火走私案的帮凶,判了十五年,出狱后到棉纺厂当了保卫科科长。
保卫科科长。
苏禾想起陈小满被冤枉的时候,是谁在查他的?是谁在做证的?
是保卫科。
李德明是保卫科科长。他有没有参与冤枉陈小满?
刘秀英被下放到青海农场的时候,是谁在处理的?是保卫科。
李德明有没有参与?
苏禾想起妈妈说的话:"他害死了你外婆。也害死了妈妈。"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