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歪了。”
“但歪得好。歪得像你小时候画的画。房子是歪的,树是歪的,太阳是歪的。但好看。比你后来画的好看。后来画的不歪了,但不好看了。”
念恩笑了。“妈妈,你还留着我画的画?”
“留着。你太婆也留着。你画的每一张,她都留着。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看。邻居来了,她给人看。说,这是我重孙女画的。好看吧?邻居说,好看。你太婆笑了。”她低下头。“那是你太婆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时候。”
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妈妈,太婆走了六年了。”
“六年了。不久。你太婆还在。在你身上,在你手上,在你做的裙子里。你穿着她做的裙子,她就在你身上。你做裙子,她就在你手上。你穿自己做的裙子,她就在你心里。”
念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针眼,小小的,红红的,是缝裙子时扎的。她摸了摸那些针眼,不疼了。她笑了。她穿上那条白裙子,站在镜子前。李徴站在她身后,帮她理了理裙摆。念恩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小花边一浪一浪的。李徴笑了。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念恩也笑了。太婆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是真的。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笑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自己做的白裙子,李徴穿着外婆做的蓝裙子。两条裙子,一条蓝的,一条白的。一条是外婆做的,一条是念恩做的。不一样,但都好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李徴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阳光下,眼泪流着,笑着。
春节,念恩和妈妈一起回上海。弄堂口挂了红灯笼,贴了对联。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树上挂满了小红灯笼,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太婆,念恩回来了。新年快乐。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灯笼摇着。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念恩新年快乐。她笑了。她转过身,走进弄堂。楼梯还是那么窄,咯吱咯吱响。三楼,门开着。外婆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念恩,笑了。
“念恩,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
“进来。吃饭了。”
念恩走进去。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爸爸坐在主位上,给念恩夹了一块鱼肚子。
“念恩,多吃点。瘦了。”
“爷爷,你也吃。”
“爷爷吃着呢。”他看着念恩,看了很久。“念恩,你穿自己做的裙子,真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念恩笑了。“爷爷,你见过太婆穿旗袍吗?”
“见过。你太婆结婚那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绣着金色凤凰。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你太公,好看吗?你太公说,好看。你太婆笑了。那是你太婆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爷爷,太婆的旗袍,妈妈给我了。”
“嗯。你留着。等你结婚那天,穿上它。你太婆看到了,会高兴的。”
念恩低下头,看着自己。她没有穿旗袍,穿的是自己做的白裙子。但她知道,太婆在。不在衣服上,在身上。在心里。她笑了。
吃完饭,念恩走进太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太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那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已经缝了很多次,拆了很多次。针脚还是歪的,但歪得有规律,歪得像波浪。她拿起针线,把线穿进针孔。手很稳,一下就穿进去了。她缝了几针,缝得很慢,很认真。缝了一个小时,缝好了一截。她把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
“太婆,念恩又帮你缝裙子了。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窗帘飘起来。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念恩缝得越来越好了。快了,快赶上太婆了。”她笑了。“好。太婆,我等你。”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她看着那些树枝,想起太婆说的话——“桂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太婆走了,也会回来。在花里,在风里,在你心里。”她笑了。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李徴站在弄堂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红红的,小小的。
“妈妈,哪来的梅花?”
“你太婆种的。在院子里,藏了很多年。今年开了。”
念恩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不是桂花的香,是梅花的香。但也好闻。她把梅花插在口袋里,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她挽着李徴的胳膊,走出弄堂。两个人走在上海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自己做的白裙子,李徴穿着外婆做的蓝裙子。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念恩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想起太婆。想起太婆站在弄堂口,穿着碎花衬衫,笑着等她回来。想起太婆做的红裙子,粉裙子,蓝裙子,黄裙子。想起太婆的桂花糕,甜丝丝的,软软的,像太婆的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李徴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走在阳光下,眼泪流着,笑着。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身上。红红的,小小的,像太婆的笑。她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念恩看着那些楼,想起太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头靠在李徴肩膀上,李徴搂着她的肩。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上海的阳光里,走在弄堂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也在。太婆还在。她一直在。她不在桂花树上,不在弄堂口,不在藤椅上。她在念恩的针线里,在念恩的裙子上,在念恩的心里。她一直在。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