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半山别墅区时,天已经彻底放晴,阳光穿透云层铺洒在港岛的街道上,高楼林立,海面波光粼粼,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可这些明媚与喧嚣,却照不进纪晚舟的心底,只衬得车内的空气愈发沉寂。
车载空调吹着温和的风,他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昨夜那场冷雨还缠在身上,浸透了骨血,怎么也驱散不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始终是靳迟屿的声音。
“你走。”
“我不需要治疗,我不需要你。”
两次驱赶,一句比一句决绝,一层比一层冰冷。
第一次听见时,纪晚舟更多的是错愕与自我怀疑,是赌局失败后的轰然崩塌;而第二次,当靳迟屿用近乎麻木疏离的语气,再次说出那句话时,击溃的不仅仅是他的自尊,更是他坚守了这么久的信念与信心。
他深究双相情感障碍与创伤后应激障碍课题多年,从临床实习到独立接诊,一路走得稳扎稳打,他见过病情远比靳迟屿复杂顽固的患者,处理过数次突发的极端情绪危机,也曾在无数次学术研讨会上自信地阐述自己的治疗理念与干预方案。
他一直坚信,只要足够专业、足够耐心、足够真诚,总能一点点撬开患者紧闭的心防,一点点抚平创伤留下的疤痕,把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一点点拉向有光的地方。
这份信念,支撑着他耗费半年时间深耕课题,支撑着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远赴香港成为靳迟屿的专属心理医生,支撑着他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方案,支撑着他顶着巨大的风险,发起那场以心为注的赌局。
可现在,这份坚不可摧的信心,彻底碎了。
他的专业判断,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的精心筹备,成了刺激患者崩溃的导火索;他的温柔与救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伤害,不仅没能帮到靳迟屿,反而让对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自我封闭,甚至亲手毁掉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信任。
所谓的治疗,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所谓的救赎,不过是他自私自利的鲁莽赌局。靳迟屿那句“我不需要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刃,精准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救不了他。
他连最基本的情绪把控都做不到,连最基础的治疗节奏都拿捏失衡,连患者最核心的恐惧都没能真正共情,又有什么资格谈治疗,谈救赎,谈研究?
这场治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而他所谓的心理研究,在靳迟屿的创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至极。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纪晚舟却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顺着车流漫无目的地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中环的喧嚣、维港的风、满街的栀子花香……这些曾让他觉得温暖鲜活的港岛印记,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里有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诊疗对象,有他第一次动了恻隐与私心的人,有他无数个熬夜钻研的日夜,也有他一败涂地的狼狈与自责。
他不是没有不舍,不舍得就这么放弃靳迟屿,不舍得就这么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不舍得那个蜷缩在墙角、眼底一片死寂的人,从此再无半点光亮。
每当脑海里浮现出靳迟屿苍白虚弱的模样,浮现出他强装冷漠下的痛苦,纪晚舟的心就会密密麻麻地钝痛,他甚至无数次产生过掉头回去的冲动,想再守在那栋别墅门外,想再试着说一句抱歉,想再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无声的陪伴。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靳迟屿已经明确赶了他两次,他若再强行出现,只会是新一轮的打扰与刺激。那个人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的愧疚,不是他的补救,而是彻底的清净,是远离他这个失败医生的空间,而且,他自己也需要冷静。
需要从这场毁灭性的失败中抽离,需要放下对靳迟屿的执念与自责,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专业能力,需要找回被彻底击碎的研究信心。
他和靳迟屿之间,好像真的走到了一个不得不暂停的节点,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却比任何矛盾都更让人无力,他们需要一段足够长的冷静期,各自消化这场相遇带来的伤痛,各自面对自己内心的深渊。
至于未来有没有机会再相见,再继续这场未完成的治疗,纪晚舟不敢想,也不愿想。
或许,从此山水不相逢,才是对彼此最好的解脱。
就在他心绪纷乱,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两个字——爸爸。
纪晚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声音里的哽咽压下去,才划开接听。
“晚舟。”
纪寒清的声音一传来,一贯沉稳温和,带着只有面对儿子才有的柔软与牵挂,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厉,“这几天是不是很忙啊?还真是在那边过得不好?”
一瞬间,纪晚舟所有强撑的冷静,全线破防。
在靳迟屿面前,他要做沉稳可靠的医生;在简策面前,他要做专业负责的咨询师;可在父亲面前,他不用再撑。
“爸……”只叫出一个字,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颤。
积攒了整夜的自我怀疑、挫败、委屈、无力,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一股脑地翻涌上来,他没有细说发生了什么,没有讲那场赌局的惨败,也没有提靳迟屿的驱赶,只是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有点累了。”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