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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走丢（第1页）

正月十五，元宵节。年味儿到了这一天，算是到了尾巴梢，得再热闹一回，给这个年收个好尾。

在向阳大队，正月十五最让孩子们惦记的，不是吃元宵——那东西金贵，不是家家都吃得起的——而是晚上公社有灯会。说是灯会，其实也就是公社那条主街上，各家单位、供销社、粮站在门口挂上几个红灯笼，有的还能拉上几串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再放上两挂鞭炮，图个喜庆红火。但对一年到头难得有热闹看的乡下孩子来说，这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盛会了，比过年守岁还让人心痒痒。

从正月十四开始，晚晚就听哥哥们念叨“明儿晚上公社有灯看”。小丫头心里长了草，坐不住，整天围着王秀英问：“娘，看灯去不？有红灯笼，一闪一闪的！”

王秀英被磨得没法子，晚上跟林建国商量：“他爹，明儿十五，公社有灯，孩子们都想去看看。要不，咱们也去瞅瞅？一年就这么一回。”

林建国正就着油灯光修补一把镰刀，闻言抬起头：“去就去吧，孩子们高兴。天冷，多穿点。人多，可得看紧了，尤其晚晚，别让人挤着。”

“那是自然，我牵着她，寸步不离。”王秀英说。

正月十五这天，白天就显得格外漫长。晚晚从下午就开始兴奋，隔一会儿就问：“娘，天啥时候黑？啥时候去看灯？”

好不容易熬到吃过晚饭，天擦黑了。王秀英给晚晚里三层外三层穿好。最里面是棉袄棉裤，外面套上过年那件红底白花的新罩衫，头上戴着同色的棉帽，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上也戴上了棉手套。她自己和林建国、林向西、林向北也都穿戴整齐。林向东厂里不放假，回不来。

一家五口锁好门，出了院子。村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往公社方向去了，拖家带口，说说笑笑。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晃动，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奔跑声此起彼伏。冷风飕飕地吹，但丝毫吹不散人们的热情。

走了三四里地，到了公社。主街两旁人已经不少了，黑压压的一片。果然，好些单位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有圆形的，有椭圆的，有的就是普通的红纸糊的，有的上面还写着“欢度春节”、“五谷丰登”之类的字。供销社门口最气派，挂了一排四个大红灯笼，还拉了一串用彩色玻璃纸包着小灯泡的“串灯”，通上电，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交替闪烁，引得最多人围观，孩子们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发出阵阵惊叹。

“看！红的！绿的！变了变了！”晚晚被林建国扛在肩膀上，视野最好，指着那串闪烁的彩灯，激动得小手直拍爸爸的帽子。

街上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吆喝声，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鞭炮火药味，还有人们身上棉衣和呼吸带出的白蒙蒙的哈气。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小摊前也围满了人，不过林家没打算花钱买这些，看看就好。

王秀英紧紧牵着晚晚的一只手，林建国扛着晚晚，林向西和林向北一左一右护在旁边。一家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动，看完了供销社的彩灯，又去看粮站门口的大红灯笼，还有卫生院门口那对画着鲤鱼的精致灯笼。

晚晚眼睛都不够用了，看完了灯笼看人群，看完了人群看天上偶尔炸开的零星鞭炮亮光。她被爸爸扛着，觉得又高又稳当，一点儿不害怕，只觉得好玩极了。

走到公社大院门口时，人最多。这里挂的灯笼最大，还放着音乐（是高音喇叭里放的革命歌曲），很多人挤在这里看热闹。人流更加拥挤，推推搡搡。林建国个子高，扛着晚晚还好，王秀英和林向西、林向北就有点被人流冲得站不稳。

“小心点，别挤散了！”林建国提高声音喊道，一边努力维持平衡。

就在这时，旁边不知谁家半大小子放了个“摔炮”，“啪”一声脆响，吓了人群一跳，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惊呼。扛着晚晚的林建国下意识侧身躲了一下，怕崩着孩子。就这一侧身的工夫，一股更大的人流涌了过来，一下子把紧挨着的王秀英和林向西、林向北挤得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

“晚晚她爹！向西！向北！”王秀英急得大喊，努力想往回挤，但人实在太多，根本挤不动。

林建国也急了，想把晚晚放下地，可四周都是人，放都没地方放。他只能高高举起一只手，朝王秀英他们消失的方向挥动，大声喊：“秀英！我在这儿！看好孩子！”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人群慢慢恢复了缓慢的移动。但王秀英和林向西、林向北已经不见了踪影，被人流带到了别处。

“爹，娘呢？二哥三哥呢？”晚晚趴在爸爸头顶，也发现娘和哥哥们不见了，有些不安地问。

“没事，人多，挤散了。爹这就找他们去，你别动，抱紧爹。”林建国心里也着急，但强作镇定，扛着晚晚，凭着记忆朝刚才王秀英消失的方向挤去。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找人视野好一些，可到处是人头攒动，灯光又昏暗，哪里看得见。

而此时，被人流冲到另一边街角的王秀英，站稳脚跟后，第一反应就是找晚晚和林建国。她踮起脚，伸着脖子，在晃动的光影和人头中焦急地搜寻，嘴里喊着：“晚晚！她爹！建国！”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喊一边在附近寻找。可刚才那一阵混乱，谁也不知道被挤出了多远。

“娘！爹和妹妹不见了！”林向西带着哭音喊道，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这会儿也慌了神。

“别慌！别慌！”王秀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自己平时教晚晚的，如果走丢了，不要乱跑，就在最显眼、最好认的地方等着。供销社！供销社门口有彩灯，最亮，人也最多，晚晚和建国要是找他们，肯定会去那里！而且晚晚记得供销社，上次她们来过。

“向西，向北，咱们分头找！你去卫生院门口，向北你去粮站那边看看，我去供销社门口！记住，不管找没找到，十分钟后，都到供销社门口汇合！快！”王秀英快速吩咐，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哎！”林向西和林向北应了一声，立刻转身钻进人群。

王秀英也顾不得许多，拨开人群，拼命往供销社方向挤去。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又像掉进了冰窟窿，冷一阵热一阵。晚晚还那么小，万一……她不敢想下去，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在心里祈祷。

另一边，林建国扛着晚晚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了一会儿，毫无所获。他也想到了供销社。那里最显眼，秀英如果找他们，肯定会去那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