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农历六月初六。
红旗公社向阳大队,已经快一年没下过一场透雨了。
地里的庄稼,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玉米秆子长得矮矮的,叶子从下往上黄,边儿都卷着,蔫蔫地耷拉着。原本该是绿油油的时节,现在远远看去,地里是一片没精神的黄绿色。麦子早就收过了,那产量,不提也罢,交完公粮,分到各家各户的,掺着野菜吃也撑不了几个月。
河沟子早就见了底,只剩下最中间还有一点浑浊的水洼,牲口去喝水都得小心着走,怕陷进淤泥里。井里的水位降下去一大截,打水的时候,绳子要放得比往年长不少。每天天不亮,井台边就排起了队,大家默默地等着,吊上来的水都是浑的,得澄半天才能用。
老辈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自家种的旱烟叶子,眉头就没松开过。“这老天爷,是不让人活了。”话不多,但那份愁,都藏在深深的皱纹里。
天刚有点亮光,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又聚了几个人。树叶稀稀拉拉的,没什么精神。
会计老陈捏着早就空了的烟荷包,在鞋底上磕了磕:“老队长,公社里……就没点说法?再这么下去,秋粮怕是悬了。”
老队长李满仓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说法?公社也难。上游几个大队情况差不多。让咱们自己再想想办法,挖挖潜。”他顿了顿,“各生产队统计一下,还能撑多久。自留地先紧着浇,保住点菜。人吃的粮食……再算计算计吧。”
“算计?早就算计到骨头缝里了。”三队的张铁柱闷声说,“我家那点存粮,掺着榆钱、野菜,也见缸底了。娃天天喊饿。”
没人接话。谁家不是这样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勒紧了裤腰带,一天天地熬。
人群边上,林建国蹲着,眼睛时不时往自家方向瞟。他嘴唇有点干裂,手心里都是汗。他家婆娘王秀英,肚子里的第四个孩子,就这几天的事了。前头三个都是小子,他盼闺女盼了好些年,可偏偏赶上这么个年景。孩子生下来,吃啥?喝啥?秀英身子本来就弱,这阵子吃不好,脸色更差了。昨儿夜里她就说肚子一阵阵发紧,他这心就一直提着,没放下过。
“建国!”大儿子林向东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急色,“爹,刘婶到了,娘让您快回去!”
林建国“腾”地站起来,对老队长说:“队长,我家……秀英要生了,我得回去看看。”
“快去快去!”老队长连忙摆手,“这是大事!需要啥就言语一声!”
林建国点点头,转身就往家走,步子又急又沉。林向东跟在他身后。张铁柱在后头喊了一句:“建国,添丁进口是喜事!盼着点好!”
盼着点好。林建国心里念叨着,可这日子,好从哪儿来呢?
林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榆树还活着,但叶子也蔫蔫的,没什么生气。正屋的门关着。
屋里,王秀英躺在炕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嘴唇,忍着那一波波的疼。接生婆刘婶在旁边,用一块半湿的布给她擦擦脸,低声安慰:“秀英,别慌,攒着劲儿。你这身子虚,咱不急,慢慢来。”
外屋,老二林向西守着灶膛,里面火苗微弱,锅里烧着家里仅存的一点相对干净的水。老三林向北贴在里屋门板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老大林向东跑进来,把他往后拉了拉,自己却也忍不住盯着那扇门。
“哥,娘……”林向北声音小小的。
“没事,”林向东打断他,像是在告诉自己,“娘生过我们,有经验。”话是这么说,他的手也在裤子上蹭了蹭。
林建国进了院子,带起一点尘土。
“爹!”三个孩子都看过来。
“咋样了?”林建国问,眼睛盯着那扇门。
“刘婶在里面呢,水快好了。”林向西回答。
林建国在门口那块小小的阴凉地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屋里偶尔传出秀英极力压抑的闷哼,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院子里热烘烘的。干热的风吹过,带不起一丝凉意。
就在林建国觉得心焦得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屋里刘婶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鼓励:“秀英!快了!再加把劲!”
林建国浑身一紧,拳头攥了起来。
三个孩子也屏住了呼吸。
忽然,一阵凉风毫无预兆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在人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建国下意识抬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西北边的天色暗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刺眼的亮白,而是堆起了厚厚的、灰沉沉的云层。
“要变天了?”老二林向西喃喃道。
他话音还没落,天边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打鼓。
“轰隆隆……”
紧接着,云层里亮起一道闪,不算很亮,但清清楚楚。
然后,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