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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儿子（第1页）

秀兰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个西瓜。走路看不见脚，蹲下去起不来，翻身要德厚帮忙。德厚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帮秀兰翻几次身。他翻得比以前好了，力气用得刚好，不会把秀兰翻得差点掉下床。他学什么都慢，但学会了就不会忘。

婆婆开始准备接生的东西了。这次比上次准备得多——更多的草纸，更多的布，更多的红糖。秀兰知道婆婆在盼什么。她不说，但她的行动说了。她在盼一个孙子。这个家需要一个孙子。德厚需要一个儿子，公公需要一个传香火的，婆婆需要一个能挺直腰板的理由。她嫁到这个家快五年了，生了小花，但小花是女儿。女儿不算。在这个村里，生了儿子才算站稳脚跟。

秀兰每天晚上躺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那个小人儿踢她，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气。比怀小花的时候踢得早，踢得重。村里人说，踢得重的是儿子。秀兰不知道信不信。她只知道，这个小人儿比小花好动，力气也大。有时候踢得她睡不着，她就摸着肚子，在心里跟它说话。

你踢吧。踢够了就不踢了。等你出来了，想踢也踢不了了。出来了你就知道，外面比里面挤。有姐姐，有爸爸，有奶奶，有爷爷。还有妈。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贴在肚皮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拿开，等了一会儿，让铜镜的凉传进去。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铜镜上，铜镜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敲了一下钟。秀兰愣了一下。铜镜从来没有响过。它不会说话，不会回答，不会发光。它是哑的，暗的，冷的。但今天它响了。被肚子里的小人儿踢响的。

秀兰把铜镜拿起来，翻过来看。镜面还是花的，什么都照不清。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她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这个娃踢得重。是不是儿子？”

铜镜没有回答。但秀兰觉得，它比刚才暖了一点。

德厚开始做婴儿床了。

不是以前那个摇篮。摇篮太小了，小花睡过，现在放着杂物。德厚要做一张真正的婴儿床，有栏杆，有轮子，可以推着走。他白天编竹篾，晚上做木工。灶房里堆满了木屑，秀兰每天扫，扫完了第二天又是一地。

小花蹲在旁边，看着德厚做木工。她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但她喜欢看。看德厚锯木头，刨木板，钉钉子。德厚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不抬头，眼里只有木头。小花看了一会儿，不看了，去追鸡。鸡跑了，她哭了。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回来继续看。

德厚做婴儿床做了半个月。做好了，放在灶房里。床不大，刚好够一个婴儿躺。栏杆是圆的，摸上去滑溜溜的。轮子是木头的，推起来有点响，咯吱咯吱的。床头上刻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秀兰不认得。

“这是什么字？”秀兰问。

德厚看了一眼，想了很久。

“……龙。”

龙。秀兰看着那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龙，像一条蛇。但德厚说是龙，那就是龙。他想要一个属龙的儿子。秀兰不知道肚子里的小人儿属什么。她算了一下，预产期在秋天，秋天的属相是——她不知道。她不识字，不会算。但她知道，德厚想要一个龙。他刻了一个龙在床头上，每天看着，盼着。

秀兰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小花做了一件事。

那天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小花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朵花。野花，黄色的，小小的，花瓣掉了两瓣，叶子蔫了。小花把花递给秀兰，嘴里说：“妈，花。”

秀兰接过花，愣了一下。小花会摘花了。不是摘给自己玩，是摘给她的。小花不知道什么叫“孝顺”，不知道什么叫“体贴”，不知道什么叫“妈辛苦了”。她只知道，花好看，给妈。

秀兰把花插在头发上。黄色的，小小的，掉了两瓣花瓣。她蹲下来，把小花抱起来。小花的手揪着她的头发，揪掉了好几根。秀兰没有躲。小花的脸贴着她的脸，热的，软的，带着奶腥味。

“小花，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花想了想：“……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