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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动（第1页）

秀兰怀孕四个月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傍晚，她在灶房里煮粥，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米。肚子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一条小鱼在里面翻了个身。秀兰的手停了，勺子搁在锅沿上，一动不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不是以前那种平平的、硬邦邦的，是圆圆的、软软的，像刚发好的面团。

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不是鱼，是蝴蝶。翅膀在肚子里扑棱了一下，轻轻的，痒痒的。秀兰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衣裳，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动。她把手按了按，想告诉里面那个小家伙：你再动一下，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小家伙好像听见了，又动了一下。

秀兰笑了。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空空的灶房里显得很响。她赶紧捂住嘴，怕婆婆听见。婆婆要是听见她一个人在灶房里笑，会以为她疯了。

她蹲下来，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贴在肚皮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等了一会儿，想让肚子里的小家伙也感受一下铜镜的凉。

“奶奶。”她轻轻说，“娃会动了。”

铜镜不回答。但秀兰知道奶奶听见了。奶奶在铜镜里面，在并蒂莲的花瓣里，在灶膛的火里。她哪儿都在。

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兰在灶房里等他，粥已经煮好了，菜已经摆在桌上了。德厚走进来，把篾刀放在门后面，洗了手，坐在桌边。

秀兰把粥端给他，坐在他对面。

“德厚，娃会动了。”

德厚端着碗，愣了一下。他看着秀兰的肚子，又看着秀兰的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疼吗？”他问。

“不疼。痒。”

德厚放下碗，伸出手，放在秀兰的肚子上。他的手是糙的，指头上全是茧，但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秀兰以为娃不会动了。娃好像知道是谁在摸它，故意不动。

德厚把手缩回去，端起碗继续喝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秀兰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秀兰快睡着的时候，德厚忽然把手伸过来，放在她肚子上。他没有说话，手也没有动，就那么放着。秀兰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她感觉到德厚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然后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

德厚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秀兰睁开眼睛，看见德厚躺在那里，两只手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房顶。他的嘴角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德厚。”秀兰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什么。

“……动了。”他说。

“嗯。动了。”

“他……踢我。”

秀兰笑了。不是笑德厚傻，是笑他说的“他”。他怎么知道是“他”？也许只是随口说的，也许是他心里想要一个儿子。秀兰没有问。她不想知道答案。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她的娃。

“嗯，他踢你了。”秀兰说。

德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放在秀兰的肚子上。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他等了一会儿，娃又动了一下。德厚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

“……他叫什么？”德厚问。

秀兰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名字。娃还没出生，不知道是男是女，名字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