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怀孕九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个西瓜。
走路看不见脚,蹲下去起不来,翻身要德厚帮忙。德厚每天早上出门前帮她翻一次,晚上回来再帮她翻一次。他不会翻,力气用不对,有时候把秀兰翻得差点掉下床。秀兰不怪他。他在学。就像学挑水一样,一开始洒一半,后来洒一小半,再后来洒一点点。他学什么都慢,但学会了就不会忘。
婆婆开始准备接生的事了。
她找来了村里的接生婆——刘婶的妈,老太太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婆婆。陈婆婆七十多了,满脸褶子,手指头像枯树枝,但接生了一辈子,村里大半的人都是她接生的。她看了秀兰的肚子,摸了摸胎位,点了点头。
“胎位正,能顺产。”陈婆婆说,“就是娃不小。”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秀兰知道她担心什么。娃太大,不好生。不好生,就有危险。有危险,就可能一尸两命。婆婆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的担心写在脸上。
“能生。”陈婆婆拍了拍秀兰的肩膀,“你年轻,骨架大,没事。”
秀兰点了点头。她不怕疼。她怕的是生出来以后。生出来,是儿子还是女儿?是儿子,她在婆家的位置就稳了。是女儿,婆婆虽然不会赶她走,但那个“要是生不出儿子就换人”的念头,又会浮上来。
她不敢想。
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贴在肚皮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奶奶。”她在心里说,“保佑我生个儿子。”
说完她又后悔了。万一奶奶听见了,真的让她生了个儿子,那女儿呢?女儿就不要了?她想起母亲生她的时候,父亲问“男的女的”,接生婆说“女娃”,父亲转身就走了。她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母亲,也不想让德厚成为父亲那样的父亲。
“奶奶。”她又说,“不管儿子女儿,健健康康的就好。”
铜镜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铜镜比刚才暖了一点。
秀兰怀孕九个半月的时候,阵痛开始了。
那天早上,秀兰在灶房里煮粥,肚子忽然疼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假宫缩,是真的疼,从腰开始,往前勒,像有人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肚子,越勒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疼过去了。
她没有告诉婆婆。也许是假宫缩,也许是真的。她不想大惊小怪。
到了中午,又疼了一次。比早上更疼,时间更长。
下午,又疼了一次。
婆婆看出来了。
“秀兰,你是不是肚子疼?”
秀兰点了点头。
“多久疼一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
婆婆算了一下。“还不急。等一刻钟疼一次了,叫我。”
秀兰继续干活。她扫地,喂鸡,收衣服。疼的时候停下来,扶着墙,等疼过去了继续干。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看见她扶着墙,脸色发白,走过来。
“……咋了?”
“要生了。”
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
“你……你别怕。”他说。
秀兰看着他。他让她别怕,他自己怕得要死。他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秀兰想笑,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