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文学网

活下去（第1页）

奶奶死后，秀兰在这个家里彻底成了一个外人。

以前还有奶奶挡在前面，挨打的时候有人给她涂药酒，饿的时候有人偷偷给她塞吃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继母不再掩饰对她的厌恶，父亲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铁蛋欺负她的时候连躲都不躲了。

秀兰变得比以前更沉默。

她不再跟任何人说话。不是赌气，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她每天早起，烧火，煮饭，喂猪，扫地，带弟妹。干完了就回灶房，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把铜镜拿出来，对着它发呆。

铜镜还是那面铜镜。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但秀兰觉得，铜镜里面有奶奶。奶奶的眼睛，奶奶的手，奶奶的背。她看着铜镜，就觉得奶奶还在身边。

“奶奶，我今天又挨打了。”她对铜镜说。

铜镜不回答。

“奶奶，我饿。”

铜镜还是不回答。

“奶奶，我想你。”

铜镜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凉凉的。

秀兰把它贴在脸上。

就像小时候奶奶把脸贴在她脸上一样。

奶奶死后不到一年，继母又生了一个儿子。家里又多了一张嘴，粮食更不够吃了。秀兰的粥越来越稀，有时候一天只能喝两碗米汤。米汤是清的，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喝下去肚子咕咕叫，一会儿就又饿了。

秀兰瘦了。瘦得皮包骨，胳膊细得像麻秆，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她的头发也开始发黄，干枯得像稻草。继母说她“像个鬼”，不让她在客人面前出现，怕丢人。

秀兰不在乎。她本来就不想见人。

有一天，秀兰在灶房里煮粥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哭声。

她探头出去看，是铁蛋。

铁蛋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

秀兰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铁蛋哭过。铁蛋打人的时候不哭，被继母骂的时候不哭，摔跤磕破膝盖也不哭。她以为铁蛋不会哭。

“你怎么了？”秀兰问。

铁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哭。

秀兰走过去，蹲下来。她看见铁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只死掉的小鸟。灰色的，肚子上有一小撮黄毛，闭着眼睛，腿直直地伸着。

“它死了。”铁蛋说。

秀兰看着那只小鸟。小鸟很小，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它的羽毛还是乱的，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你在哪捡的？”

“院子里。它从树上掉下来的。我想接住它，没接住。”

铁蛋说着，又哭了。

秀兰看着铁蛋。她忽然发现，铁蛋也不过是个孩子。他比她大两岁，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也会为一只小鸟哭。只是平时没有人看见他哭，他也不让别人看见。

“把它埋了吧。”秀兰说。

铁蛋点了点头。

秀兰在院子角落找了块松软的地，用手刨了个坑。铁蛋把小鸟放进去，秀兰把土推回去，拍平了。铁蛋找了一根小树枝，插在土堆上。

“它叫什么名字？”铁蛋问。

“小鸟没有名字。”

“那我给它起一个。叫小黄。”